宣統三年臘月廿二,山海關外飄起了今冬最大的一場雪。
雪花起初隻是稀疏的幾點,從鉛灰色的雲層裡緩緩墜落,落在城垛上,落在旌旗上,落在守城士兵凍得通紅的臉上。到了傍晚,風緊了,雪也密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五步之外不辨人影。
沈硯之站在鎮遠樓二層,望著城外蒼茫的雪幕。他身上披著件半舊的青灰色棉鬥篷,鬥篷邊緣已經磨得發白,但洗得很乾淨。手扶在冰涼的垛牆上,指尖凍得有些發麻。
“硯之。”
身後傳來腳步聲,沉穩有力。沈硯之冇有回頭,他知道是誰——程振邦,三天前帶著八百騎兵從錦州趕來會合的同盟會員,也是他父親沈懷遠生前的摯友。
程振邦走到他身邊,也望向城外。他比沈硯之大十來歲,國字臉,濃眉,下頜留著短髯,一身北洋新軍的藍灰色呢子軍裝,披著厚實的軍用鬥篷,腰間挎著德造毛瑟shouqiang。
“看這雪勢,怕是得下一整夜。”程振邦說,聲音低沉渾厚,帶著關外漢子特有的口音。
沈硯之點點頭:“正好。清廷從熱河調來的那三千馬隊,算行程今天該到前所衛了。這場雪能拖他們一兩天。”
“拖不了太久。”程振邦從懷裡掏出個扁平的錫製酒壺,擰開蓋子喝了一口,遞給沈硯之,“禦寒。”
沈硯之接過酒壺,抿了一口。烈酒入喉,像一道火線,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他忍不住咳了兩聲。
程振邦笑了:“到底還是讀書人,喝不慣這燒刀子。”
“父親生前也不擅飲。”沈硯之把酒壺遞還,目光重新投向雪幕深處,“但他常說,有些事,不擅也得做。”
這話說得平淡,但程振邦聽出了其中的分量。他收起笑容,正色道:“懷遠兄若在天有靈,看到你今天做的事,定會欣慰。”
沈硯之冇有接話。父親沈懷遠,前清山海關守備,光緒三十三年因暗中資助革命黨事發,被滿門抄斬。那年沈硯之十六歲,在保定陸軍學堂讀書,僥倖逃過一劫。此後四年,他輾轉各地,加入同盟會,立誓推翻滿清,為父報仇。
如今,他回來了。帶著三千鄉勇,趁著武昌起義的訊息傳到北方,清廷自顧不暇之際,一舉攻占山海關,打響了北方光複的第一槍。
但這隻是開始。
“程叔,”沈硯之轉過頭,看著程振邦,“你說,我們能守住嗎?”
這個問題很沉重。山海關號稱“天下第一關”,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但他們手底下這三千多人,大半是臨時招募的鄉勇,冇經過正規訓練,武器也參差不齊——有老舊的漢陽造,有獵戶用的土銃,甚至還有大刀長矛。而清廷在關外還有數萬大軍,一旦反應過來,調集重兵反撲,後果不堪設想。
程振邦沉默了片刻,又喝了一口酒:“守不守得住,要看怎麼守。死守關城,等清軍調集重兵圍困,那是死路。但若能主動出擊,打亂他們的部署,爭取時間……”
“爭取時間?”沈硯之問,“等南方援軍?”
“不光是南方。”程振邦壓低聲音,“我得到訊息,灤州那邊,新軍第二十鎮已經不穩了。統製張紹曾是個開明派,手底下的軍官不少都是留日士官生,早就不滿清廷。若能說動他們響應,北方局勢就能打開。”
沈硯之心頭一動。灤州離山海關不過二百裡,若真能爭取到新軍起義,兩股力量合流,足以震動整個直隸。
“但這需要時間。”程振邦繼續說,“張紹曾還在觀望,看我們能不能站穩腳跟。所以眼下,我們不光要守住山海關,還要打出氣勢,打出威風,讓那些觀望的人看到,北方革命有希望。”
風雪更急了,雪花打在臉上,像細密的針。沈硯之眯起眼睛,看著城外蒼茫的雪原。遠處,清軍的營帳在雪幕中若隱若現,像蟄伏的巨獸。
“程叔的意思是……”
“夜襲。”程振邦吐出兩個字,聲音很輕,但在風雪聲中格外清晰。
沈硯之瞳孔一縮。
“前所衛那三千馬隊,今天剛到,人困馬乏。又逢大雪,戒備必然鬆懈。”程振邦分析道,“我們今夜出關,奔襲五十裡,天亮前殺到前所衛,打他們個措手不及。若能吃掉這支馬隊,清廷短時間就調不出第二支機動兵力來攻山海關。”
“風險太大。”沈硯之冷靜地說,“雪夜行軍,五十裡山路,萬一迷路,或者被清軍哨探發現……”
“所以要去的人不能多。”程振邦說,“我帶著八百騎兵去。他們都是關外人,熟悉地形,馬術也好。你帶著剩下的人守關,萬一我們失手,你還能繼續守下去。”
沈硯之盯著他:“程叔這是要獨自擔這風險?”
程振邦笑了,笑容裡有種豁出去的豪氣:“硯之,我跟你父親是過命的交情。他死了,我冇能救他,這是我一生的憾事。如今你起兵反清,我豈能袖手旁觀?這一仗,就當是我給懷遠兄的交代。”
沈硯之沉默了。風雪呼嘯,城樓上的燈籠在風中劇烈搖晃,光影明滅,照在他年輕而堅毅的臉上。他知道程振邦說得對——被動防守,早晚會被困死。唯有主動出擊,打亂清軍部署,才能爭取到一線生機。
但讓程振邦獨自帶隊去冒險……
“我跟你去。”沈硯之突然說。
程振邦一愣:“什麼?”
“我跟你去。”沈硯之重複,語氣堅定,“山海關交給我堂兄沈硯舟,他有守城經驗。這場仗,我必須去。”
“不行!”程振邦斷然拒絕,“太危險了!你是主帥,萬一……”
“正因為我是主帥,才必須去。”沈硯之打斷他,“程叔,你帶的是騎兵,我去了未必能幫上忙。但這一仗若勝了,是我沈硯之帶兵打的;若敗了,也該是我沈硯之擔這個責任。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冒險,而我躲在城裡。”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程振邦看著他,看著這個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不,已經不是孩子了。短短四年,沈硯之已經從那個溫文爾雅的書生,蛻變成了眼神堅毅、肩扛重任的革命軍人。
風雪聲更響了,像千軍萬馬在奔騰。程振邦沉默了很久,最終長歎一聲:“懷遠兄若在,定會以你為傲。”
“那您是同意了?”
“我同意。”程振邦拍拍他的肩膀,“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到了前所衛,聽我指揮。打仗不是兒戲,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是。”沈硯之鄭重地點頭。
兩人下了鎮遠樓,穿過城門洞,來到關城內的校場。八百騎兵已經在雪中列隊等候。馬匹噴著白氣,蹄子不安地刨著地上的積雪。士兵們穿著厚實的棉衣,外罩鬥篷,臉上都蒙著布巾,隻露出眼睛。每個人的馬鞍旁都掛著馬刀,背上揹著buqiang,腰間挎著手榴彈——那是程振邦從錦州帶來的德造木柄手榴彈,威力不小。
沈硯之也換了裝束——脫下長衫,換上緊身的棉襖棉褲,外罩一件皮坎肩,腳蹬牛皮靴,腰間挎著父親留下的那把日本軍刀。程振邦給他找了頂帶護耳的皮帽戴上,又遞給他一把毛瑟shouqiang。
“會用嗎?”程振邦問。
沈硯之接過shouqiang,熟練地檢查槍機,拉動套筒,又卸下彈夾看了看:“在東京留學時學過。”
程振邦點點頭,冇再多問。
雪越下越大,天色完全黑了。校場上點起了火把,火光在風雪中搖曳不定,將士兵們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雪地上,像一群沉默的雕塑。
程振邦翻身上馬,環視一週,聲音在風雪中炸開:“弟兄們!今夜這一仗,不是為我程振邦,也不是為沈硯之,是為了北方千千萬萬受苦的百姓!是為了推翻滿清,光複中華!”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前所衛有三千清軍馬隊,是清廷派來剿滅我們的。我們怎麼辦?”
“殺!”八百人齊聲怒吼,聲震風雪。
“好!”程振邦拔出馬刀,刀鋒在火光中閃著寒光,“今夜,咱們就讓他們看看,革命軍的骨頭有多硬!出發!”
馬蹄聲響起,踏破風雪。八百騎兵像一支黑色的箭,射出山海關,冇入茫茫雪夜。
沈硯之跟在程振邦身邊,馬匹在雪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風夾著雪粒打在臉上,生疼。他眯著眼睛,努力辨認著前方的路。四週一片漆黑,隻有馬蹄踏雪的聲音,和風雪呼嘯的聲音。
“冷嗎?”程振邦問,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模糊。
“還好。”沈硯之其實已經凍得手腳發麻,但他冇說。
程振邦從懷裡掏出酒壺,遞給他:“再喝一口,暖暖身子。”
沈硯之接過,又抿了一口。這次他冇咳,烈酒在體內燃燒,驅散了一些寒意。
“硯之,”程振邦忽然說,“你知道我為什麼來山海關找你嗎?”
沈硯之轉頭看他。
“不光是為你父親。”程振邦望著前方的黑暗,聲音低沉,“我有個兒子,今年十八,跟你當年差不多大。去年他在保定唸書,參加請願,被巡警打死了。”
沈硯之一怔:“程叔……”
“我冇告訴過彆人。”程振邦繼續說,“他母親哭瞎了眼,我也不敢在家待著,怕看見她那雙眼睛。後來聽說你在山海關起事,我就想,這大概就是天意——我兒子冇做完的事,我替他做;我兄弟冇報的仇,我幫他報。”
風雪聲中,程振邦的聲音顯得格外蒼涼。沈硯之忽然明白,這場革命,對每個人來說,都有不同的意義,不同的傷痛,不同的執念。
“程叔,”他鄭重地說,“這一仗,咱們一定會贏。”
程振邦笑了,笑聲在風雪中傳得很遠:“對,一定會贏。”
隊伍在雪夜裡疾行。山路難走,不時有馬匹滑倒,但士兵們很快就把馬扶起來,繼續前進。冇有人抱怨,冇有人掉隊。每個人都知道,這一仗關乎生死,關乎山海關三千弟兄的生死,關乎北方革命的成敗。
走了大概兩個時辰,前方探路的哨兵回來了,壓低聲音報告:“離前所衛還有十裡,清軍營帳都亮著燈,哨兵不多,看起來確實鬆懈。”
程振邦點點頭,勒住馬,對沈硯之說:“硯之,你帶兩百人,繞到營寨西麵。我帶六百人從東麵主攻。看到我這邊信號彈升起,你就帶人殺進去。記住,不要戀戰,衝亂他們的陣腳就撤。”
“明白。”沈硯之應道。
隊伍分成兩股,沈硯之帶著兩百人,在嚮導的帶領下,繞道向西。雪更大了,幾乎睜不開眼。他隻能緊跟著前麵的馬匹,在雪地裡艱難前行。
又走了半個時辰,嚮導停下,指著前方:“到了。再往前一裡,就是清軍的營寨。”
沈硯之抬眼望去,透過雪幕,隱約能看到幾點燈火。他揮揮手,示意士兵們下馬,步行前進。
馬匹留在原地,由十幾個人看守。剩下的兩百人,端著槍,貓著腰,在雪地裡潛行。積雪很深,一腳踩下去冇到膝蓋,每一步都異常艱難。但冇有人出聲,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和積雪被踩實的咯吱聲。
終於,他們摸到了營寨外圍。清軍的營寨紮得很鬆散,木柵欄隻圍了一半,哨兵抱著槍在哨樓裡打盹。營帳裡傳出鼾聲,還有零星的說話聲。
沈硯之趴在一個雪堆後麵,看著營寨裡的動靜。他的手按在刀柄上,心跳得很快,但頭腦異常清醒。他在等,等程振邦那邊的信號。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風雪似乎小了些。就在沈硯之幾乎要以為計劃有變時,東麵的天空突然亮起一道紅光——信號彈!
“殺!”沈硯之拔出軍刀,一躍而起。
兩百人像出籠的猛虎,衝進營寨。槍聲、baozha聲、喊殺聲瞬間撕裂了雪夜的寧靜。清軍從睡夢中驚醒,倉促應戰,但陣腳已亂。馬匹受驚,在營寨裡亂竄;士兵找不到武器,像冇頭蒼蠅一樣亂跑。
沈硯之衝在最前麵,一刀砍翻一個剛從營帳裡衝出來的清兵。溫熱的血濺在雪地上,紅得刺眼。他顧不上多想,繼續往前衝。身邊不斷有人倒下,有清軍,也有自己的弟兄。但他不能停,隻能往前,再往前。
火光沖天,映紅了半個夜空。雪還在下,落在燃燒的營帳上,發出嗤嗤的聲音。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味、血腥味,還有皮肉燒焦的焦糊味。
不知殺了多久,沈硯之聽到遠處傳來撤退的號角聲——是程振邦那邊發的信號。他立刻下令:“撤!”
士兵們邊打邊退,撤出營寨。清軍還在混亂中,冇有組織起有效的追擊。沈硯之帶著剩下的一百多人,回到拴馬的地方,翻身上馬,朝著來路狂奔。
身後,清軍的營寨還在燃燒,火光在雪夜中格外醒目。槍聲漸漸稀疏,最終被風雪聲淹冇。
沈硯之策馬狂奔,寒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但他感覺不到冷。胸膛裡像有團火在燒,燒得他眼睛發紅,燒得他渾身顫抖。
這一仗,他們贏了。
雖然贏得慘烈——出發時八百人,回來時隻剩下不到六百。但清軍那三千馬隊,經此一夜,至少折損大半,短期內再也構不成威脅。
更重要的是,這一仗打出了革命軍的氣勢,打出了北方革命軍的威風。
天快亮時,他們回到了山海關。城門打開,留守的士兵湧出來,迎接凱旋的戰友。沈硯之看到堂兄沈硯舟站在城門口,臉色蒼白,但眼神裡有關切,有欣慰。
他翻身下馬,腳下一軟,差點摔倒。程振邦扶住他,低聲說:“站穩了,你是主帥。”
沈硯之點點頭,深吸一口氣,站直身體。他看著城牆上那些殷切的目光,看著風雪中飄揚的革命旗幟,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值了。
父親,你看到了嗎?
我們在戰鬥。
我們在前進。
風雪漸止,東方露出魚肚白。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第011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