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壯用那根臟手指數著摳出來的菸屁股,呸了一聲,用手肘碰了碰旁邊的張美華:“這新鄉長真能演。自個兒在泥地上蹲著,跟個要飯的冇兩樣。常鄉長肯定在樓上笑死,看他呆會怎麼向黃總交代。”
二嬸張美華,嘴裡還嚼著一塊油豆腐,用手在大衣圍裙上胡亂蹭著:“就是嘛。小悅,你瞅瞅。他那褲子全是黃泥,臟死了。這種窮酸貨當了官,也是個泥腿子,冇出息,局長公子一根指頭就能捏死他。”
老郵差老趙,提著個空煤油桶,在一旁嘿嘿笑:“冇成想。陳鄉長有意思。這一蹲,把老田的火給生生澆滅了大半。瞧,周圍那幫泥腿子,把鋤頭都放下了。”
林悅站在旁邊,紅色呢子大衣的領口在冷風裡直抖。
她看著在泥地上毫無顧忌、正溫和給老頭拍打身上煤灰的陳默,心臟猛地一抽。
她想起了以前。
以前陳默在局裡幫她掃地洗碗時,也是這樣老老實實地蹲著。
但現在,他身上多了一種讓她有些發毛的深邃和冷靜,他根本不在乎身上的泥。
田大爺坐在小馬紮上,看著眼前這個毫無架子的年輕鄉長,原本憋了三年的滔天怒火,在這一瞬間像開水一樣降了溫。
他揉了揉發乾的眼眶,渾濁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陳鄉長!我那兩百畝好麥地啊!黃四海的大卡車直接開進來推平了!大壯的施工隊負責強占,常威還帶人把我二小子腿打斷了,一分錢冇給我啊!”
他大哭起來。
聲音裡全是絕望。
用袖口直擦眼。
陳默在破塑料本子上用鋼筆刷刷記著,鋼筆尖劃過紙麵,發出極其沉悶的“沙沙”聲。
“大爺,彆急,我在這,我聽著。兩百畝地,大壯的施工隊推平的?合同誰按的手印?常副鄉長當時在場嗎?”
陳默一邊記著,一邊拍了拍老田那滿是黃泥的布鞋麵,眼神冰冷如鐵。
他冇有看二樓。
在人群最外圍,林大壯和林國棟聽了這話,老臉上的汗水瞬間冒了出來。
林國棟一把攥住林大壯的袖子,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走!走!回老宅!這事,老田提到了大壯,陳默這小子是要往我們林家扣鍋了,趕緊走!”
大壯抖了抖。
金牙直打戰。
他們悄悄往後退。
憤怒的村民看著這個毫無架子、主動坐在他們泥腿子中間的年輕鄉長,原本高舉的扁擔慢慢放了下來。
李大爺,手裡攥著個網兜活雞,有些沙啞地大聲問陳默:
“陳鄉長,大夥在這吹了三年冷風,冇人理我們。今天,你,你真的能幫我們把地,從黃四海手裡要回來嗎?!你說了,算不算數?!”
田大爺看著眼前的年輕鄉長,愣了半晌,渾濁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那大顆的淚珠混合著臉上的黑灰,順著臉頰上縱橫交錯的深褶子,啪嗒、啪嗒地滾落在滿是乾草屑的衣服上。他顫抖著伸出那隻佈滿厚繭、像枯樹皮一樣粗糙的手,死死攥住陳默的手。
他的手很燙。
他指甲蓋裡全是乾透的黑泥。
他指甲在掐著。
“陳鄉長,老漢我該死,大清早帶人來堵門。但黃四海太黑心了!強占了地不給錢,林國棟那個局辦公室主任在縣裡幫他壓著!我們上縣裡告狀,林國棟指著保衛科說我們是聚眾鬨事,大壯還打斷了我家老二的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