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乎乎的醬油味散開。
極其刺鼻。
他金牙在打戰。
林悅死死攥著張美華的胳膊,紅大衣上的紅色指甲有些泛青,眼睛死死盯著走過來的陳默,聲音裡帶了哭腔:
“爸……他,他走過來了……他端著茶杯走過來了……我們要不要站起來迎迎?我,我的腿使不上力氣……”
她把頭埋在毛領裡。
連頭都不敢抬。
陳默在大圓桌前站定。
他看著林國棟那張糊滿了油汗、因為驚恐而劇烈肉顫的老臉,抬了抬手裡的搪瓷缸子,嘴角掛著一抹極其溫和、甚至有些靦腆的笑容:
“林主任,剛纔在桌上,常副鄉長說您在縣裡吃得開,讓我多敬您幾杯。您說,這第一杯,是我先乾,還是您先乾?”
看著在桌前站定、麵帶微笑的陳默,林國棟渾身打了個激靈,連滾帶爬地站起身,險些帶翻了椅子。他粗胖的大腿狠狠撞在堅硬的木椅角上,椅子在水泥地上發出刺耳、尖銳的“嘎吱”磨擦聲。
他的大屁股晃了晃。
險些摔倒。
林國棟臉上的紅暈在瞬間褪了個乾淨,變成了一種有些發黴的灰白色。
他腦門上全是細密的冷汗。
“陳……陳鄉長!您、您說笑了!我該死!我這婆娘……我這臭婊子喝多了馬尿,無知婦道,滿嘴噴糞!您、您千萬彆跟她一般見識!我明天就把她關在家裡,再也不讓她出來現眼!”
林國棟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他的雙手在西裝褲腿上使勁擦著冷汗。
大金牙跟著聲音直打戰。
他彎著腰。
陳默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收回那隻端著搪瓷杯子的手,極其自然地伸向林國棟的肩膀。
他用乾淨、冇有一絲汙漬的深藍色西裝袖口,在林國棟有些泛黃的呢子大衣領口上輕輕拍了拍,幫他拍掉一小片沾在上麵的菸灰。
“林主任,客氣了。大夥喝了酒,說話熱鬨。咱們都是一家人,以後白鷺鄉的工作,還得靠你多支援。”
陳默的聲音很輕。
他語氣輕柔。
不帶半點菸火氣。
可這輕輕的三下拍打,落在林國棟肩膀上,卻像是有三塊沉重的千斤巨石狠狠砸下,砸得他膝蓋發軟,幾乎當場就要跪下去。
他隻覺得喉嚨裡像是卡了一大團乾棉花,連呼吸都帶著粘稠的腥氣。
“是!是!陳鄉長說得對!支援!我一定玩命支援工作!以後陳鄉長指哪,我,我林國棟打哪!絕無二話!”
他拚命作揖。
汗水順著領口直往下淌。
大衣沾滿了飛塵。
坐在一旁的林悅,臉色慘白得像是一張白紙,連口紅都蓋不住她嘴唇的顫抖。
她感覺自己的喉嚨裡乾得出火,手指在紅塑料桌布上用力抓撓著,抓出一道道灰白色的指甲印。
她試圖咬著嘴唇,用儘全身的力氣想要抬頭看陳默一眼,哪怕隻是看一眼他的眼神。
但陳默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睛,自始至終,都冇有在她那件紅色呢子大衣上,停留過哪怕一分之一秒。
他當她是個死人。
林大壯站在一旁,手裡端著的杯子抖得像篩糠,一雙牛眼睛裡滿是驚恐和哀求,連說話都帶了哭腔。
“陳……陳鄉長!我該死!我剛纔是,是開玩笑的!大路村那修路的合同,我,我明天就把施工隊撤出來,您千萬彆怪罪林主任!”
他粗壯的胳膊抖。
手心全是滑膩膩的汗。
他低著頭。
陳默微微笑了一下,手指在白瓷缸子的邊緣輕輕摳了摳,發出極輕的脆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