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涼的水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沖走了臉上的虛汗。
陳默撐著洗手檯,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色白得像張白紙。
空氣裡還殘留著劣質洗手液的薄荷味,混著管道裡返上來的黴氣。
他用濕透的紙巾用力擦了擦脖子,直到皮膚泛起一層紅血絲。
肚子已經空了,那種刀絞一樣的抽搐感終於慢慢平複了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氣,擰乾衣角上的水,推開了洗手間那扇虛掩的木門。
剛走上走廊,迎麵就撞上了幾道不懷好意的目光。
趙天宇靠在暖氣片旁,正低著頭,手指在最新款的蘋果手機螢幕上飛快地劃拉著。
他腳上踩著一雙鋥亮的皮鞋,隨著走廊裡斷斷續續的腳步聲,有一下冇一下地摳著指甲。
旁邊圍著幾個局裡的小年輕,一個個縮著脖子,正咬著耳朵小聲嘀咕。
看到陳默出來,小孫立刻往後退了一大步,誇張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哎喲,陳大高材生出來了,大傢夥快,快往後退退,這味兒還冇散呢。”
幾個年輕科員發出一陣沉悶的笑聲,眼神裡全是幸災樂禍。
趙天宇慢悠悠地收起手機,斜著眼瞅著陳默,嘴角掛著一抹玩味的冷笑。
他往前跨了一步,正好擋在了走廊狹窄的通道正中間。
“陳默,洗乾淨了?嘖嘖,今天這總結大會,你可是給咱們局長露了大臉了。”
趙天宇故意把聲音拔高,指尖在暖氣片上輕輕敲擊,發出單調的金屬撞擊聲。
“在局裡混,光憑那張名牌大學的文憑可不夠,得懂規矩,知道誰是天,誰是地。”
“要是不識相,往後這清河縣,怕是連你拉屎的地方都冇有。”
周圍的同事紛紛把頭低了下去,生怕被這兩人的火藥味波及到。
陳默看著他,眼神清亮得像是一潭死水,連一絲情緒的波瀾都冇有。
“讓讓,擋路了。”
陳默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趙天宇感到不舒服的平靜。
趙天宇嘴角的笑意瞬間僵了片刻,他最想看到的是陳默氣急敗壞、搖尾乞憐。
可眼前的陳默,卻平靜得像個冇事人一樣,這讓他有種一拳砸在棉花上的憋屈感。
“行,嘴硬是吧,我看你還能硬到什麼時候,咱,走著瞧。”
趙天宇咬著牙,冷哼了一聲,側過身子,重重地撞了一下陳默的肩膀走了過去。
半天時間過得極慢。
局裡的人看陳默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已經判了死刑的囚犯。
下午兩點,一紙蓋著鮮紅公章的紅頭檔案,送到了人秘股。
陳默被叫進了辦公室。
人秘股的劉姐有些尷尬地看著他,把檔案往桌子中央推了推,指尖有些侷促地摳著桌麵。
“陳默啊,這是局黨組的集體意見,你……你也彆怪姐,姐就是個辦事的。”
陳默湊過去看了一眼。
“因嚴重違反工作紀律,造成惡劣影響,特調往清源公墓管理處工作。”
去守墓。
這已經不是貶職了,這是要把他徹底釘在恥辱柱上,踩進泥潭裡。
“理解,劉姐,字簽在這就行吧?”
陳默冇有哭天搶地,也冇有去局長辦公室質問,順從得像個局外人。
他接過圓珠筆,在檔案右下角工工整整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簽字的時候,他的手極穩,連筆鋒都冇有抖動一下。
劉姐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卻隻化為了一聲無奈的歎息。
“行了,去收拾收拾東西吧,明天,明天一早就去報到。”
陳默回到辦公位。
周圍安靜得可怕,隻有幾個敲擊鍵盤的啪啪聲,透著一股欲蓋彌彰的冷漠。
他從桌子底下拖出一個破舊的紙箱子。
幾本書,一個泛黃的記事本,還有那個被小孫動了手腳的鋼製保溫杯。
這就是他在招商局留下的全部痕跡。
他抱著箱子,在所有人看笑話、探究的目光裡,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大樓。
外麵的天陰沉沉的,起霧了。
他坐上了前往郊區清源公墓的末班公交車。
破舊的公交車在顛簸的公路上搖晃,發動機發出老舊的嘶吼聲,車廂裡瀰漫著刺鼻的柴油味。
車窗外,城市的霓虹燈一點點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黑漆漆的荒山和枯樹。
陳默靠在椅背上,看著車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指尖在紙箱邊緣輕輕摩挲。
車子在一個寫著“清源路口”的站牌旁停了下來。
司機不耐煩地按了按喇叭,朝後麵喊了一聲:
“到終點站了啊,那個抱箱子的小夥子,趕緊下車!”
陳默抱著紙箱,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濘的碎石路麵上。
清源公墓地處偏遠,兩旁全是遮天蔽日的鬆柏,在夜霧中像是一個個張牙舞爪的鬼影。
空氣裡浮動著泥土的潮氣,和一股淡淡的、燒焦的紙灰味。
他順著手電筒微弱的光往前走,鞋底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碎裂聲。
前麵不遠處,出現了一座生滿鐵鏽的鐵柵欄大門。
傳達室亮著一盞微弱的昏黃燈泡,在夜霧中像是一隻即將熄滅的螢火蟲。
一個穿著軍大衣的老頭,正拿著一把竹掃帚,在一下一下地掃著地上的落葉。
唰拉。
唰拉。
單調的掃地聲在空曠的墓園裡迴盪,顯得尤為詭異。
老頭停下動作,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乾癟、佈滿老年斑的臉,渾濁的眼珠子在燈光下閃著幽暗的光。
他冷冷地盯著走過來的陳默,聲音嘶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大半夜的來上墳?你走錯地方了吧,這裡晚上不接待外人。”
陳默在鐵門前站定,把手裡的調令遞了過去,吐出一口白色的哈氣:
“大爺,我不是來上墳的,我是新調來的守墓人,陳默,來向組織報到。”
老頭看了一眼那張紙,又上下打量了陳默一眼,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的冷笑。
“報到?嘿,這鬼地方,活人可待不住,你確定要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