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威離開後,陳默並冇有立刻打掃辦公室。他放下那塊沾滿黑泥的破抹布,十個指關節上全是黏糊糊的灰色粉塵,指甲縫裡塞滿了潮濕的黑色泥垢。陳默低著頭,在大腿外側把手心用力蹭了蹭,擦掉一層泥。他走出那間漏水的冷屋。
他踩著濕漉漉的地磚。
他朝走廊深處走去。
他敲響了鄉黨委書記馬光明辦公室的大木門。
木門很厚,被陳默敲得“啪、啪、啪”亂響,震落了門栓上一層鐵鏽。
裡麵傳來幾聲有氣無力的咳嗽,夾雜著痰卡在喉嚨裡的粘滯聲。
接著,是一個慢吞吞、帶著睡意的蒼老聲音:“進來吧,門冇鎖,使勁推。”
陳默伸手推門。
門軸鏽得厲害。
它發出一聲極尖銳、極刺耳的“嘎吱”磨牙聲,聽得人後牙槽一陣發酸。
外間的黨政辦休息室裡,正有三個人無聊地坐著。
馬光明的專職秘書小薑,手裡正捏著個紅蘋果,用一把生鏽的摺疊小刀削皮,蘋果皮連成一長條,散發著一股有些腐爛的甜香:“喲,新來的。找馬書記?他在裡麵剔牙呢。”
旁邊蹲著的牛村長,手裡正抱著個臟兮兮的牛皮紙袋,渾身散發著旱菸和廉價化肥的刺鼻味:“小薑,這就是新鄉長?真年輕,瞧這細皮嫩肉的,能乾個啥?估計待不了倆月。”
郵政所的送報員老趙,把一疊有些發黃的報紙往桌上一拍,用手摳著腳趾縫裡的泥:“冇成想,掃墓的也能當官。我這報紙擱這了,馬書記待會簽個字吧?”
陳默冇有理會他們的冷嘲熱諷,隻是朝著小薑客氣地笑了笑,彎腰走進了裡間。
馬光明正陷在一張寬大的藤椅裡,身上套著件有些發黃、領口帶著茶垢印子的老頭衫。
他手裡拿著根牙簽,正齜著牙,一下一下地摳著後牙槽裡的殘渣。
“啐。”
馬光明把摳出來的肉屑,用力吐在旁邊一口暗黃色的黃銅痰盂裡。
痰盂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裡麵散發出一股濃重的餿水味。
馬光明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鏡,鏡片上糊著一層亮晶晶的油手印。
他打量著陳默那身洗得褪色的舊夾克,眼角的褶子動了動。“小陳吧?坐,坐。我這老骨頭,高血壓,天天吃藥。這不,剛吞了兩片降壓藥,腦殼還疼得跟針紮似的。”
他指了指旁邊一張有些掉漆的木椅子,嘴裡噴出一股隔夜茶的餿味。
陳默冇有坐。
他規規矩矩地站在辦公桌前,把雙手老老實實地貼在褲腿兩側,像個聽話的學生。
“馬書記,您身體要緊,快歇著。我剛過來,本該大清早來拜訪您。秦部長送我到半路被縣裡叫回去開會了,我就自己走過來了。您是咱白鷺鄉的定海神針,可得多保重身體。”
陳默的聲音很低。
他微微彎著腰。
臉上全是誠懇。
馬光明聽著這話,臉上的肌肉稍微舒展了一些,把手裡的牙簽隨手一扔。
牙簽落在痰盂裡,發出極輕的一聲水響。
他端起桌上那個大號的白瓷缸子,缸子邊緣有一圈洗不淨的深褐色茶垢,散發著陳茶的苦澀氣味。
“得咧,小陳,白鷺鄉窮,亂遭事多。我這還有兩年就退了,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平平安安到點退休就行。往後鄉裡的具體事,你多操心,多受累。”
馬光明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喝著茶,喉嚨裡發出“咕咚、咕咚”的響聲。
陳默聽著。
他連連點頭。
“馬書記說得對,我資曆淺,前天在局裡開會還出了洋相,組織上信任,讓我過來跑腿。往後白鷺鄉的大政方針,還得您老人家把舵。我就是個冇經驗的新人,您指哪,我打哪,絕不亂來。”
陳默把姿態放得極低。
他的肩膀微微縮著。
顯得十分溫順。
馬光明眼角的笑意這回是真有些藏不住了,把瓷缸子往桌上一放,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小陳啊,你這個態度,真成,是個懂規矩的。不過我這精力確實不夠,常威同誌是白鷺鄉的老人,情況熟,人脈廣。以後鄉裡的具體工作,你多跟他商量,聽聽他的意見,彆擰著來。”
馬光明搖著藤椅。
藤椅發出吱呀、吱呀的脆響。
他死死盯著陳默的臉,想從陳默臉上找出一絲不情願。
陳默臉上卻隻有順從。
“馬書記點撥得是。常副鄉長經驗足,剛纔還親自帶我去辦公室,挺關照我的。那辦公室雖然有點漏水,但通風,我挺喜歡的。我一定虛心向常副鄉長學習,他說怎麼乾,我就配合怎麼乾。”
陳默咧嘴笑著。
他的雙手在夾克衣角上有些侷促地抓了抓。
像個冇主意的老實孩子。
馬光明心裡最後一點警惕,徹底煙消雲散了。
“成。常威脾氣燥點,但心不壞,大路村修路那合同,擱你桌上了吧?你,你多支援支援,那是大局。”
馬光明端著瓷缸子,熱氣撲在他有些浮腫的眼袋上。
陳默連連點頭:“支援!一定支援!我剛纔看到合同了。不過馬書記,我是個外行,簽字前,我是不是得先請常副鄉長給我講講?我怕自己腦子笨,寫錯字丟人。”
馬光明聽了這話,差點笑出聲來。
“對,讓他給你講。小陳啊,白鷺鄉的關係繁,水深,你年紀輕,多聽,多看,少表態。常威讓你簽,你就簽,彆擰巴,省得惹麻煩。”
馬光明啐了一口帶茶葉的唾沫。
唾沫砸在銅痰盂的邊緣,掛在一旁。
他覺得眼前的陳默,簡直是他見過最聽話、最聽勸的年輕乾部。
“謝謝馬書記,冇成想這裡麵還有這麼多學問,多虧您拉我一把。”
陳默連聲感謝。
“哈哈,不嫌煩。不過我這下午要去縣裡醫院檢查,這藥,真不能停。鄉裡的事,你多擔待。”
馬光明有些虛胖的身體動了動,大腿和藤椅上的竹條磨擦,發出乾澀的聲響。
“哎呀,馬書記,那您趕緊收拾。要不,我讓老張開車送您去縣裡?身體是一,工作是二,白鷺鄉冇我行,冇您可不行。”
陳默一臉焦急,往前跨了一步,作勢要去扶馬光明。
“不麻煩。有老伴陪著。行了,小陳,坐大巴去成。你也累了,回去歇著吧。”
馬光明有些嫌棄地把茶缸子放下。
他把手背在身後,開始端茶送客。
“那行,馬書記,您慢走。我,我先回去看常副鄉長給我的合同了。”
陳默老老實實地退了兩步。
他的破皮鞋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蹭出微弱的沙沙聲。
陳默退到了門口。
他伸出一隻手,輕輕攥住了木門上冰涼、生了綠鏽的鐵拉手。
他的身體依然微微躬著,姿態極其恭敬。
門縫慢慢收窄。
陳默透過最後一點門縫,看著陷在藤椅裡、正舒服剔牙的馬光明,聲音極低、極客氣。
“馬書記,您歇著,我幫您把門帶上,有事隨時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