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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玉腳步匆匆來到二堂,當直的堂吏告知,鄭縣令已走了約有一盞茶的功夫。
叢錄事卻破天荒地冇有早退,還在堂後整理文書,一見到她,忙趨前行禮道:“少府萬福,伏候起居。”
抱玉點點頭,問道:“明府去前可說了,何時再來視事?”
叢錄事留在這裡,乃是鄭業的安排,為的正是她這一問。當即笑道:“少府還不知道罷,鄭明府好事將近,禮成之後,怎麼也得歇上個七八日。”
鄭業年過四旬,早有妻室,眼下這番“好事”,乃是納妾,已經是,便能清晰看出,措辭固有變化,語序固有調整,可謀篇佈局、行文脈絡卻是一模一樣的。說差科也好,論庸調也行,百事百通,蓋因通篇都是大而無當的空話。
抱玉彆的不敢誇口,唯獨記性極佳,這番判斷絕不會有錯。
徐為的高論可以糊弄她一次,不能糊弄她兩次。況且這半年來她事事親力親為,絕不假手胥吏,近日又苦讀簿冊,也不是剛來時那麼好糊弄的了。
“……是故皇糧國稅之法,既要體恤生民之艱,又要兼顧朝廷之難,猶如車之兩輪,鳥之雙翼,不可偏廢……”
徐為的套話,已經說到了末尾。
抱玉饒有興味地欣賞起他那兩片豬肝色的嘴唇,隻見它們忙得不可開交,不禁莞爾。
徐為見這美少年聽得入神,一雙琉璃明眸閃閃含光,似有孺慕之色,一時間大感飄飄然,甚是自得。
末了笑道:“此中事深邃博大,非是三言兩語可以講清,徐某一時賣弄,教元真見笑了。往後還有的是機會,你我二人,再行切磋。”
抱玉彎唇一笑,站起身來,恭而敬之地叉手道:“讚府忒謙,抱玉大開眼界,誠是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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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五日過去,鄭業始終未曾露麵,那紙《改良狀》自然也就冇有迴音。
又過兩日,州符下至縣裡,定了今歲庸調的數目,截止之期就設在十月初一,距今整好還有一個月。
收庸調,即是向百姓收稅,隻不過稅物為布帛絲麻而已。豐海是下縣,土狹民窮,其中難處可想而知。一個月的時間,當真算不得充裕。
抱玉心裡暗暗著急,又等了三日,仍不見鄭業的人影,她忍無可忍,已起了登門催促的念頭。叢錄事卡在這個節骨眼上過來,稱鄭明府已經到衙,教她過到二堂問話。
抱玉邁過門限時,鄭業正閉眼靠坐在一把高背椅裡,嘴裡含了一口茶水,“咕噥”有聲。
他身量中等,腰身豐腴而四肢纖長,一張臉生得天庭飽滿、地閣方圓,細眉狹目,雙耳垂珠,很有幾分菩薩相。往日裡總是紅光滿麵,今日卻眼下烏青,嘴唇發白,顯得有些憔悴。
“鄭明府萬福。”抱玉上前揖禮,心裡啐道:“呸!老烏龜腎虧,萬萬無福!”
鄭業冇吱聲,依舊閉著眼睛咕噥嘴。
執衣從後堂進來,捧了盂,到抱玉身旁停下,看她一眼,又朝上首聳了聳眉眼。
抱玉一愣,冇明白他的意思,遂以眼神相詢。那執衣瞥了她一眼,顧自上前,直接將盂遞到了鄭業嘴邊。
一道黃色濁流“噓噓”而出,鄭業緩緩睜開眼來,執衣適時遞上帕子。
抱玉這才反應過來,原來執衣的意思是要她伺候鄭業漱口!
……
漱過了口,鄭業繼續閉目養神,似乎已經將她給忘了。
抱玉豈能不知他是故意,心頭火起,暗道:“好啊,你不說話,我也不說話,誰先說話,誰是烏龜兒子!”
鄭業晾了她一會兒,自覺火候已到,這才淡淡地開了口:“州符你都看到了罷,庸調事大,不容毫厘之失,你纔來不久,未諳本縣風土,不宜單獨勾當此事。穩妥起見,應從胥吏中選出一位佐貳,助你一臂之力。你以為,誰比較合適啊?”
抱玉未料到他會有此一說,雖不服氣,卻也覺得這話不是全無道理,這便細細思索起來。
胥吏皆是冇有科名之人,多數奸滑,慣是欺上瞞下,魚肉鄉裡。當初欺她履新,做下許多弄虛作假之事,她對這些人厭惡防備甚深。可若放下成見,單論辦事之細心周到,胥吏中其實也不乏能人,譬如周泰,就是個不錯的人選。
心念至此,當下道:“下官以為,西廳佐史周泰,謹慎勤勉,精熟庶務,堪當此任。”
鄭業豁然睜開眼睛,麵無表情地注視著她。
貿然插手差科,損了他的顏麵,那也罷了;
不思悔改,反而呈遞《改良狀》,又先交由徐為勾檢,那也罷了;
明知長官有花燭之喜,連周泰和徐為都托人送了禮金,她卻毫無表示,那也罷了;
漱盂送到手邊而不接,不願服侍長官,還是罷了;
最後這個問題的答案,整座縣衙人儘皆知,唯獨這狂悖小兒不知,那便不能罷了!
事不過三,他存著一片愛惜後進之心,已給了她五次機會。可惜,此子太也不識抬舉。
鄭業捧著肚子,眯眼笑了起來。
抱玉被他笑得後背發毛,硬著頭皮道:“明府可是覺得不妥?”
便見鄭業嘴角一沉,疾言厲色道:“虧你到任已有半年之久,一無所為也就罷了,竟然連這點識人之能也無!平日裡早起晚歸,倒好似是本縣天字第一號的大忙人,做樣子給誰看?”
移開鎮尺,他從下方抽出一張黃檗紙,正是那份《陳豐海縣差科改良事狀》,“啪”地倒拍在案上,冷笑道:
“少年人行事,最忌好高騖遠。眼前的事還看不清楚,物理人情一竅不通,談何’改良’?行不貳過,稱言不苟,誡之!庸調一事,你便放放手,交由司倉佐駱六專理,此人素稱練達,可堪驅使。”【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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