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曦回到將軍府時,天已黑透。雪停了,月亮從雲層中露出臉來,清冷的光輝灑在雪地上,一片慘白。
管家迎上來,看到她臉上的紅腫,嚇了一跳:“夫人,您……”
“沒事。”未曦打斷他,聲音嘶啞,“準備些金銀,越多越好。”
“夫人要做什麽?”
“我要進天牢。”未曦一字一句地說。
管家一驚:“天牢守衛森嚴,沒有陛下手諭,誰也進不去啊!”
“有錢能使鬼推磨。”未曦冷冷道,“去準備吧。”
管家不敢再多問,連忙去辦。未曦回到房間,對著銅鏡看著自己臉上的掌印。五個指印清晰可見,可見劉徹用了多大的力氣。
她苦笑一聲。這就是帝王家的親情,在權力麵前,不堪一擊。
但此刻,她沒時間自憐自艾。霍去病還在牢裏,受了重傷,生死未卜。她必須盡快見到他。
一個時辰後,管家回來,臉色凝重:“夫人,打點好了。但隻能進去一炷香時間,而且……隻能您一個人進去。”
“夠了。”未曦起身,“走吧。”
馬車在夜色中行駛,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未曦坐在車裏,手中緊緊攥著一個包袱,裏麵是傷藥、幹淨的布條和一些吃食。
天牢在長安城西北角,高牆鐵門,戒備森嚴。即使是在深夜,也能看到牆上巡邏的士兵,火把的光在雪夜中格外刺眼。
馬車在離天牢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下。管家低聲道:“夫人,前麵就得步行了。接應的人在第三個巷口等您。”
未曦點點頭,戴上兜帽,遮住大半張臉,提著包袱下了車。
巷口果然有個人在等,是個獄卒打扮的中年漢子,見未曦過來,低聲道:“是霍夫人?”
“是我。”
“跟我來。”獄卒轉身帶路。
兩人繞到天牢後牆,那裏有個不起眼的小門。獄卒掏出一串鑰匙,開啟門鎖,側身讓未曦進去:“進去後右轉第三個牢房。記住,隻有一炷香時間,一炷香後我來接您。若是被發現,我們都得死。”
“我明白。”未曦點頭,塞給他一錠金子。
獄卒接過,揣進懷裏,指了指裏麵:“快去吧。”
未曦深吸一口氣,踏進了天牢。
一股混合著黴味、血腥味和排泄物惡臭的氣味撲麵而來,熏得她幾乎作嘔。通道昏暗,隻有牆上的火把提供微弱的光亮。牢房裏關滿了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咒罵,有的已經死了,屍體就那樣躺著。
未曦強忍著不適,快步向前走。按照獄卒說的,右轉,數到第三個牢房。
然後,她看到了霍去病。
他靠在牆角,身上的囚衣已被血浸透,凝固成暗紅色。頭發散亂,臉上有傷,嘴唇幹裂,眼睛緊閉,氣息微弱。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胸口,囚衣下隱約可見繃帶,但血已經滲了出來。
未曦捂住嘴,才沒有哭出聲。她顫抖著手掏出鑰匙——這是獄卒給的,開啟牢門。
鐵鏈的聲音驚動了霍去病,他緩緩睜開眼睛。在看到未曦的瞬間,他愣住了,隨即掙紮著要坐起來:“未曦……你怎麽來了?”
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未曦撲過去,跪在他身邊,想碰他,又不敢碰,生怕弄疼他:“霍去病……你……你怎麽傷成這樣……”
眼淚終於忍不住,決堤而下。
霍去病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別哭……我沒事……”
“這還叫沒事?”未曦哽咽著,“他們怎麽能這麽對你……你怎麽能受這樣的苦……”
她手忙腳亂地開啟包袱,拿出傷藥和布條:“我給你換藥,你忍著點。”
霍去病看著她,眼中滿是心疼:“你的臉……陛下打你了?”
未曦這纔想起自己臉上的傷,連忙側過臉:“沒事,不疼。”
“怎麽會不疼。”霍去病想抬手碰她的臉,卻牽動了傷口,疼得悶哼一聲。
“你別動!”未曦按住他,“讓我看看你的傷。”
她小心地解開霍去病的囚衣,看到胸口的傷時,倒吸一口涼氣。肋骨處有明顯的凹陷,周圍紅腫發紫,顯然是骨頭斷了。繃帶已經髒汙不堪,傷口有化膿的跡象。
“這群畜生……”未曦咬牙,眼淚又湧了出來。
她拿出清水,小心地清洗傷口,然後敷上傷藥,重新包紮。整個過程,霍去病咬著牙,一聲不吭,但額上的冷汗暴露了他的痛苦。
“疼就喊出來。”未曦心疼地說。
霍去病搖頭,努力對她笑:“看到你,就不疼了。”
包紮好傷口,未曦又拿出水囊和幹糧:“喝點水,吃點東西。”
霍去病就著她的手喝水,吃了幾口幹糧,精神好了些。他看著未曦,輕聲問:“外麵……怎麽樣了?舅舅他……”
未曦動作一頓,低聲道:“衛青舅舅也關在這裏,在另一間牢房。皇嫂在想辦法,我也在找人幫忙。但皇兄這次……鐵了心要查到底。”
霍去病沉默片刻,苦笑道:“是我連累了你。若我真的……你就跟我劃清界限,好好活下去。”
“胡說!”未曦厲聲道,“你不會有事的!我們一定會證明你的清白!”
霍去病看著她,眼中滿是溫柔:“未曦,如果……如果我真的出不去了,你就改嫁吧。找個對你好的人,平平安安過一生。”
“霍去病!”未曦又氣又急,“你說什麽胡話!我這輩子隻嫁你一個,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你要是敢死,我就跟你一起去!”
“未曦……”
“不許再說了!”未曦捂住他的嘴,“你不會死的,我不會讓你死的。我向你保證,我一定會救你出去。”
霍去病看著她堅定的眼神,心中一暖,點了點頭:“好,我等你。”
未曦這才笑了,但笑容裏帶著淚:“那你答應我,好好養傷,別跟那些人硬來。他們要你認罪,你就認……”
“不可能。”霍去病打斷她,“我沒做過的事,絕不會認。”
“可是他們會打你,會折磨你……”
“那就讓他們打,讓他們折磨。”霍去病語氣堅定,“我霍去病行得正坐得直,寧可死,也絕不背負謀反的罪名!”
未曦知道他性子剛烈,勸不動,隻能含淚道:“那你……一定要活著。隻要活著,就有希望。”
“我會的。”霍去病握住她的手,“為了你,我也會活著。”
兩人相視,眼中都是深情和不捨。一炷香的時間太短,彷彿才剛見麵,就要分離。
外麵傳來獄卒的咳嗽聲,這是提醒時間到了。
未曦抓緊霍去病的手:“我要走了。這些藥和吃的你藏好,我會想辦法再來看你。”
霍去病點頭:“路上小心。”
未曦站起來,又回頭看了他一眼,才狠心轉身離開。
未曦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快步離開。她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再也走不動了。
回到牢門口,獄卒已經在等。兩人匆匆離開天牢,回到巷口。
“多謝。”未曦又塞給獄卒一錠金子。
獄卒接過,低聲道:“夫人,下次若還想來,三天後同一時間。但這是最後一次了,張廷尉查得嚴,再多了會出事。”
“我明白。”未曦點頭。
回到馬車上,管家見她臉色蒼白,忙問:“夫人,將軍他……”
“傷得很重。”未曦閉上眼,“但還活著。”
管家鬆了口氣:“活著就好,活著就有希望。”
“是啊,活著就有希望。”未曦喃喃道。
馬車緩緩行駛,未曦靠在車壁上,回想著霍去病的傷勢,心如刀絞。她知道,這隻是開始。如果她不能盡快救他出來,下一次見麵,他可能傷得更重,甚至……
她不敢想下去。
回到府中,未曦沒有休息,而是立刻開始寫信。她寫給蘇清婉,寫給所有可能幫忙的人,哪怕隻有一線希望,她也要試試。
天亮時,管家送來一個訊息:“夫人,皇後娘娘派人來,說請您進宮一趟。”
未曦知道,衛子夫那邊可能有進展了。她立刻梳洗更衣,再次進宮。
椒房殿裏,衛子夫臉色憔悴,但眼中有了些神采:“曦兒,我查到一些線索。”
“什麽線索?”
“那個舉報衛青和去病的人,我查到了。”衛子夫壓低聲音,“是衛青的一個部下,叫王忠。此人前段時間因違反軍紀被衛青責罰,懷恨在心,所以受人指使,誣告衛青。”
“受人指使?受誰指使?”
“丞相府的一個門客。”衛子夫道,“我已經派人暗中監視那個門客,希望能找到他與丞相往來的證據。”
未曦心中一喜:“如果能證明是丞相指使誣告,那衛青舅舅和霍去病就有救了!”
“但證據難找。”衛子夫歎息,“公孫弘老奸巨猾,做事滴水不漏。那個門客也隻是中間人,真正與王忠接頭的,另有其人。”
未曦想了想,道:“皇嫂,既然王忠是突破口,我們能不能從他身上下手?比如……用錢收買他,讓他反口?”
“試過了。”衛子夫搖頭,“王忠已經被丞相控製起來,我們的人根本接觸不到他。”
未曦的心又沉了下去。看來對方早有準備,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不過,還有一個辦法。”衛子夫忽然道。
“什麽辦法?”
衛子夫看著她,緩緩道:“去找陛下,告訴他真相,求他重審此案。”
未曦苦笑:“皇嫂,我昨天剛見過皇兄,他……打了我一巴掌,讓我滾。”
衛子夫眼中閃過痛色:“我知道。但這是唯一的辦法。陛下雖然疑心重,但並非昏君。如果我們能拿出確鑿的證據,證明衛青和去病是冤枉的,他或許會改變主意。”
“可是……我們拿不出確鑿的證據啊。”
“那就製造證據。”衛子夫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未曦一驚:“皇嫂,你的意思是……”
“王忠有個老母,住在鄉下。”衛子夫低聲道,“我已經派人去接了。隻要他老母在我們手裏,不怕他不說實話。”
未曦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是綁架!”
“為了救人,顧不了那麽多了。”衛子夫咬牙,“公孫弘能用下作手段誣陷衛家,我們為什麽不能以牙還牙?”
未曦沉默了。她知道這樣做不對,但想到霍去病在牢裏受的苦,想到他可能被處死,心中的天平就傾斜了。
“需要我做什麽?”她問。
衛子夫握住她的手:“曦兒,這件事很危險,一旦敗露,你我都難逃幹係。你真的要參與嗎?”
未曦毫不猶豫地點頭:“為了霍去病,我什麽都願意做。”
衛子夫欣慰地笑了:“好。那你幫我做一件事——去一趟丞相府。”
“丞相府?”未曦一愣,“去那裏做什麽?”
“公孫弘有個小妾,是我安插的人。”衛子夫低聲道,“但她最近傳不出訊息,我懷疑她被發現了。你去一趟,以探望丞相夫人的名義,看看能不能接觸到她。”
未曦明白了。這是要她去探路,甚至可能……去冒險。
但她沒有退縮:“好,我去。”
從椒房殿出來,未曦立刻回府準備。她換上一身華麗的宮裝,戴上最貴的首飾,讓管家備了厚禮,然後前往丞相府。
丞相府位於長安城東,府邸豪華,門庭若市。未曦遞上拜帖,很快被請了進去。
公孫弘的夫人王氏親自迎接。王氏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容貌端莊,舉止得體。見到未曦,她熱情地招呼:“長公主大駕光臨,真是蓬蓽生輝。”
未曦笑著還禮:“夫人客氣了。本宮今日路過,想著許久未見夫人,特來拜訪。”
兩人在花廳落座,丫鬟奉上茶點。王氏與未曦寒暄著,話裏話外都在打探衛家的訊息。
未曦小心應對,既不透露太多,也不顯得疏遠。聊了一會兒,她忽然道:“夫人,聽說丞相大人新納了一位姨娘,貌美如花,本宮倒想見見。”
王氏臉色微變,但很快恢複笑容:“那個狐媚子,上不得台麵,怕汙了長公主的眼。”
“夫人說笑了。”未曦道,“本宮隻是好奇,能讓丞相大人傾心的,定是絕色佳人。”
王氏猶豫了一下,對身邊的丫鬟道:“去叫柳姨娘來。”
不多時,一個年輕女子款款而來。她約莫二十出頭,容貌確實出眾,尤其是一雙眼睛,嫵媚動人。但未曦注意到,她眼神閃爍,神色不安,顯然心中有事。
“妾身柳氏,見過長公主。”柳姨娘行禮。
未曦打量著她,笑道:“果然是個美人。丞相大人好福氣。”
柳姨娘勉強笑了笑,不敢多言。
王氏又說了幾句,便對柳姨娘道:“這裏沒你的事了,下去吧。”
柳姨娘如蒙大赦,行禮退下。但在轉身的瞬間,她看了未曦一眼,眼神中似有深意。
未曦心中一動,忽然道:“等等。”
柳姨娘停下腳步。
未曦對王氏道:“夫人,本宮看柳姨娘頭上的簪子很別致,想借來看看。”
王氏笑道:“長公主喜歡,讓她摘下來便是。”
柳姨娘摘下簪子,雙手奉上。未曦接過,仔細看了看,讚道:“果然精巧。”她又將簪子遞還給柳姨娘,但在交接的瞬間,她感覺柳姨孃的手指在她掌心輕輕劃了一下。
未曦心中瞭然,不動聲色地將簪子還給柳姨娘,又說了幾句閑話,便告辭離開。
回到馬車上,未曦攤開手掌,掌心裏有一張小小的紙條。她展開一看,上麵隻有兩個字:“小心。”
未曦心中一凜。看來,丞相府確實有問題,柳姨娘在提醒她。
回到將軍府,未曦立刻將紙條燒掉。她知道,這場鬥爭,比她想象的更複雜,更危險。
但她不能退縮。為了霍去病,她必須堅持下去。
等到霍去病,回到她身邊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