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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穿黑雨衣的人站在船頭,做出撈屍人的手勢——袖口朝下,五指張開,呈撈取狀。
他的臉是我的臉。每一道線條、每一寸皮膚的紋理,都不差毫厘。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臉上的水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黑雨衣的前襟上。河水從他的袖口和衣襬往下流,好像他剛從河底爬上來,渾身的水還冇瀝乾。
但他的嘴角在笑。
不是畫上那種僵硬的、被迫的笑。是很放鬆的、發自內心的笑。像是見到一個等了很久的人。
“你倒是比我預想的快了不少。”
他開口說話的時候,我的後背從上涼到下。不是恐懼,是一種更奇怪的感受。你聽自己的聲音,正常是骨傳導和空氣傳導混合的,自己聽到的音色和彆人聽到的不一樣。但他發出來的聲音,是我自己聽自己說話的音色。骨傳導的共振、聲帶的摩擦、口腔的迴響,一模一樣的複製。
“你是什麼東西?”我站在水麵上問他。腳下是幽藍色的河水,水麵像一層有彈性的薄膜托著我的鞋底,站在那裡冇沉。
“我不是東西。”他把槳換到左手,“我是你。”
“我隻有一個。”
“你也隻有一個。另一個你不是人,是門。”
老孟在我身後拽了拽我的衣角,嗓子壓得跟做賊似的:“彆跟他說話。船上那六個位子不對勁。你數數——七個座位,他說六個是空的,但最前麵那座上坐著穿蓑衣的人。”
我掃了一眼船艙。那艘黑色木船靜靜停在水麵上,船身是陳舊到發黑的木頭,吃水線以上三寸的位置有一圈白色的鹽漬。船上座位縱向排列——船頭、中間五排、船尾。船頭的那個座位坐著一個戴鬥笠的人形。蓑衣破舊發黃,鬥笠壓得很低,看不見臉。露出來的雙手枯瘦如柴,皮膚是深褐色的,像風乾多年的老樹皮。
整艘船都是空的,隻有那個蓑衣人一動不動地坐著。
腳邊冇有槳。手裡冇有。座位底下的甲板是乾淨的,除了積水什麼也冇有。
“他不算。”船頭的黑雨衣說,“他是上一任。你們來了,他就能走了。他是剩在船上的劃槳人,喏——他手裡還有水泡。”
蓑衣人的手攤開在膝蓋上。掌心和虎口全是老繭,大拇指的關節嚴重變形,像被強行掰彎之後冇有再長回來。手掌邊緣有幾個正在往外滲水的泡,不是血泡,是水泡。每個水泡的內部都泛著幽藍色的光,和河水一個顏色。
“他握槳握了八十年。”黑雨衣說。
蓑衣人冇說話。他緩慢地把雙手收回了蓑衣下襬裡,藏起來,不讓我們看。鬥笠壓在額頭前,遮住了整個麵部。但我能感覺到他的視線——鬥笠邊緣轉過來對準了我,有目光從裡麵透出來,是兩道幽藍色的光。
“上船。”黑雨衣說,“第五段密室須劃船渡河。這是規矩,不是我定的。”
我不動。老孟也不動。
黑雨衣歪著頭看我,表情像一個在等我把棋子落在格子上的棋手。他的身高、體態跟我完全一樣,站姿也如出一轍——重心偏右腳,左肩稍微前傾,這是老錢頭罵了好幾年才糾正我的壞習慣。
“你想乾什麼?”我問他。
“渡你。”
“我問的是——你到底想乾什麼。從測水站外麵的霧裡你就跟著我,懸橋底下你躺在水麵上看著我,畫框裡你往外爬。你到底要什麼?”
他收起了笑容。雨衣的帽簷壓得很低,把眉毛以下全部遮在陰影裡。水從他額前的濕發上淌下來,分成好幾道細流,繞過眼睛,從顴骨兩側往下滑。他冇有擦。
“我也在通關。”
這句話出乎意料。
“你覺得密室隻在你們活人身上起作用?”他用槳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也是一層層走過來的。你有你的七段密室,我有我的。你推開的每一扇門後,都有我在另一端跟著推開。隻是你從生門進,我從死門進。”
他往蓑衣人那邊偏了偏頭,槳尖輕輕點在那人掌心的水泡上。水泡顫了一下,冇破。
“他也一樣。每個人都有一個對應的自己。活人從這邊進門,影子從那邊跟進。你不死,影子就一直被困在密室裡。你死了,影子就自由了。”
“所以你是專程來嚇我的。”
“你是專程來救我還是殺我的?”
他盯著我,眼睛在帽簷陰影下反射著淡淡的幽藍熒光。
“我來接替的。”他說,“如果你成功走到第七段密室,我就不再是你,會成為新的劃槳人。”
“如果我走不到呢?”
“那你就會接過槳,坐蓑衣人身邊,成為下一任。”他頓了頓,“他等了八十年,纔等到我來。我不會讓他再等八十年。”
老孟聽完這番話,臉上血色褪儘。他指著蓑衣人,手指抖得比在婚房更厲害:“八十年前有人進來過?”
“一直有人。一直冇有人走出去。”黑雨衣把槳橫放在膝蓋上,坐到船頭劃槳位上,“該上船了。船不等人。水也不等。”
腳下的水麵開始波動。不是波浪,是一圈一圈往外擴散的輕微振動。水麵之下,那個巨大的、緩慢翻身的東西又動了一下。這次它翻身的幅度更大了一點——幽藍色的水光被打散了幾秒鐘,整個水麵往上一拱,然後回落。水下的黑暗裡有什麼東西掠過了我的正下方,像一片巨大到遮天蔽日的影子。
船開始往下遊漂。
黑雨衣朝我們伸出手。“上來。”
水麵的振動加劇了。腳下的河水從幽藍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墨黑。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浮——從極深極深的河底,沿著水層一層層地往上攀升,每升一層就發出一聲沉悶的低鳴。那不是鯨叫,是金屬在水壓下變形的聲音,像無數根鐵索同時被拉緊。
我踩住水麵,一把將老孟推上船舷。他手忙腳亂地爬上甲板,趴在最後排的座位上喘氣。我緊跟著跳上去,腳剛離水,水麵之下的那片黑影就拱出了剛纔站過的位置。一個覆蓋著鐵青色鱗片的弧麵露出來,隨即迅速下沉。我冇看清具體形狀,但體積大到不自然——好像是一頭牛,又好像是一條冇有頭的魚,鐵鏽色的紋路在水波之間盪開。待水聲消散,什麼也冇留下。
我在老孟旁邊坐下來。船上有六排座位,每排可坐兩人。現在船上一共六個人:黑雨衣、蓑衣人、老孟、我、兩個空位。
但那些空位不是真的空,每個座位上都有東西。一個座位上放著一隻小孩子的虎頭布鞋,已經泡得發白。另一個座位上是一塊摺疊得方方正正的黃紙——紙的摺痕深而整齊,紙麵墨跡是全版的往生咒,放在那裡像被遺忘。再往前,有些座位殘留著指甲或牙齒的痕跡。船尾最後一排另有一頂破舊的草帽。
七個座位,每個都殘留著往屆乘客的遺蹟。
黑雨衣用槳敲了敲船幫。“規矩來了。聽著。”
【第五段密室·船渡】
【規則一:船上每次隻能坐一個人劃槳。劃槳的人不可離船。】
【規則二:船上每次可載七人。多餘的,船不渡。】
【規則三:渡過此河,每人須握槳滿一個時辰。握不滿的,下船即沉。】
【規則四:河心有漩渦,遇漩渦不可看水中倒影。看見自己倒影者,須與倒影互換。】
【最終通告:到岸之前,必有一人接過前任劃槳人的槳,留在船上,直到下一個人來接替他。】
黑雨衣唸完之後垂下槳,看著我們:“很簡單。我劃船,你們坐。到了河心,你們換一個人來劃——握滿他手裡那根槳一個時辰。然後靠岸,下船。留在船上的那個人接蓑衣人的班,成為新的劃槳人。”
“成為新的劃槳人之後呢?”老孟問。
“等下一批人進來。”蓑衣人開口了。
沙啞到極限的聲音,像幾塊被水泡爛的木頭相互摩擦。他抬起頭,鬥笠下露出半張皺縮的臉。嘴脣乾癟,眼眶深陷,眼珠早已被一層白色的翳膜覆蓋。但他正在看的方向是我的臉。
“八十年前,我和七個人一起進了這條船。我是最後一個接過槳的。我劃了八十年,手變成這樣,眼睛變成這樣。”他攤開滿是水泡的掌心,“後來這艘船告訴我——我已無法離開河道,因為我身體裡冇有人世間的氣息了。”
他收回手,把袖子重新蓋上去。
“現在你們來了。你們裡得有一個人接我的槳。”他直直地看著我,“我想到岸上去,死了也行。”
老孟的呼吸加重了。他整個人癱在座位上,枯瘦的手指抓著船舷,指節發白,河水映光在上麵跳。他的表情不是恐懼,是崩潰。從第一段密室到現在,他一直在崩潰邊緣行走。到了這條船上,他終於被推下去了。
“憑什麼?”老孟忽然站起來,衝蓑衣人大喊,“你等了八十年就要我們來替你?你當年不也是這麼被人拖進來的?你要找出路,你去找,你彆拉我們——”
“老孟。”我按住他的胳膊。
他甩開我,臉漲得通紅:“我不是聖人。我想活著出去。你們誰想當好人誰當,我不當——我不當——我的命不值錢嗎?我就該替他去劃槳嗎?”
冇人說話。船在緩慢地順水漂行,河麵越來越寬,遠處起了霧,濃白一片,冇有任何參照物。水聲壓得越來越低沉。
黑雨衣看著他,麵無表情。
蓑衣人低下頭,用袖子蓋住那雙看不見東西的眼睛。他的嘴張了張,想說什麼,但冇說出來。喉嚨裡隻有河水滾過的微弱響聲。
“我冇說不讓你活。”我站起來,站到老孟麵前,擋住他看蓑衣人的視線,“但你現在鬨也冇用。船已經開了。”
“那就跳下去——”
“跳下去你能上岸?”
他把嘴閉上了。嘴唇抖個不停。
我把頭轉向黑雨衣:“劃船。先到河心。”
黑雨衣點了一下頭,把槳探入水中,往下一插,一推,船便穩穩地朝濃霧裡的深水區駛去。河水幽藍一片,看不見底部任何參照物。槳破開水麵,翻起一陣熒光碎屑,細看之下全是比沙粒還小的透明顆粒,在水流裡一閃而滅。
我坐下來,看著麵前那頂破舊草帽。它在座位上安靜得像個睡著的人。
忽然一個低柔的女聲在腦海深處提醒:“到岸之前,必有一人接過前任劃槳人的槳,留在船上。”老孟顯然也聽到了,他的嘴角重重抽了一下。
黑雨衣劃了約小半盞茶,航向微偏,把我從沉思裡拉回來。遠處,霧的邊緣拐角,出現了一個緩緩下陷的漩渦。河麵突然收窄,像是同時被兩岸的地形卡住,水流變急,往那口巨大的漩渦裡層層捲入。漩渦中心深黑如井,邊緣翻出大量幽藍泡沫,發出悶重的吸水聲。
然後一個黑影從船舷畔掠過。不是河裡的魚,也不是漂浮物。是頭戴笠帽的人形,探出半個身子,很快消失在藍色深處。
“看見了?”黑雨衣問我。
“看見了。”
“河底下沉著的劃槳人已經多到不計其數了。他們每個人都在水裡等著有人落下去,好鑽到那人的身體裡爬回船上。”
他的聲音忽然壓到極低極低,低到像是怕被河底的什麼東西聽見。
“快到河心了。握槳。”
蓑衣人把他手裡的槳遞了過來。那是一柄深褐色的長槳,槳柄上嵌了不知多少年攢下來的掌紋和指甲痕跡,油光發亮,入手沉得不像木頭。我握住槳的一瞬間,整條船都往下沉了兩寸。船幫的吃水線漫過了那一圈白色的鹽漬,河水冇到了船板縫隙裡,開始往上滲。
“劃。”蓑衣人說。
我接過了槳。
水下的黑影又掠過了船底。這次不是一個,是三個。它們排成一排從船底下方悄無聲息地滑過,輪廓像是蜷縮的人形,手和腿都縮成一團,順著水流在深水裡翻卷。有一瞬間,其中一個黑影翻過身,露出了慘白的肚子——它穿著的竟是一件蓑衣,腹部完好,但散開的鬥笠帶子漂得極長,纏在脖子上收緊。
他們是前任劃槳人。是那些握槳滿了時辰卻冇能下船的人,被永遠留在了河底,等著活人從船上掉下去。活著的人替換他們,他們纔可能順著槳往上爬。
我握緊槳,朝船尾走去。黑雨衣看也不看我,繼續劃槳。他的動作冇有任何疲態,每一次下槳都精準到角度一致,水花一樣大小。他是我,但不是現在的我。他是被密室複製出來的、從死門走進來的我。我開始懷疑他說的話——如果他真的是我的影子,那他應該比我更怕死纔對。影子不該想接替。
除非接替他就可以變成真正的“陳渡”。除非他的目標是第七扇門。
一個時辰。我握槳的每一息都要數著過。水麵上的一切會讓人產生幻覺。絕對不能看水中的倒影,這是規則三和四交疊的地段。
船到了河心。漩渦就在右側不到十丈。漩渦的內壁是一層流動的黑水,外沿的水是透明的,但被捲進去的瞬間就會變成墨色。漩渦裡浮沉著大量碎屑——碎裂的槳片、打濕的經文殘紙、女人的長髮。一條人形的手臂從漩渦內壁伸出來,五指張開對著天空,然後又被捲了回去。
“彆看它!”黑雨衣猛地一聲厲喝。
但老孟已經看了。他坐在船舷邊上,整個人僵住了。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漩渦底部,瞳孔擴張,嘴唇微張。他在笑。那種笑和婚房裡畫上人的笑一模一樣——嘴角揚起的瞬間,眼淚從眼角無聲地掉了下來。
“倒影。”蓑衣人說,“他看見自己的倒影了。”
老孟站了起來。他站在搖晃的船尾,腳踩在船幫上,身體往前傾。他的手握著自己的喉嚨,像是有人在掐他的脖子,但實際上他的手根本冇有用力——
是倒影裡的那雙手在用力。
倒影裡有一個老孟,正在把正身的老孟往水裡拖。
我放下槳,兩步跨到船尾,一把抓住他後背的衣服把他拽下船幫。老孟摔在甲板上,整個人側翻過去,後腦勺砰地砸在木板上。他睜著眼,佈滿血絲的眼球轉了一下,喉結上湧了一股氣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