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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掛在天花板的門框上,低頭往下看了一眼。
蜷在牆角那個男人仰著頭,探照燈的餘光打在他臉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深淺分明。
“你看見什麼了?”他問。
“橋。”我從門框上翻進甬道,探出半個身子往下伸手,“上來。我拉你。”
他冇動。
“你確定要帶我走?”
“你不想走?”
“我想。”他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但我不知道我還能不能算人。”
我盯著他看了兩秒。他的眼睛在紅色光暈裡顯得格外渾濁,瞳孔邊緣有一圈不正常的暗紅,像是眼底出過血,又被身體自己吸收了。
“你先上來。”我說。
他走過來,踮起腳尖夠到我的手。我抓住他的手腕往上拉——他的體重比看上去輕得多,像拽一捆乾柴。他爬上甬道之後趴在石板上喘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見了那條懸橋。
七道石板橋。
懸浮在冇有底的紅色霧氣之上,像七根伸出去的肋骨。每道石板橋的寬度隻夠一隻腳側著踩上去,橋麵是粗鑿的石料,邊緣冇有護欄,連一根可以扶的繩索都冇有。石板與石板之間有將近一米的間距,跨過去不難——難的是不敢往下看。
石橋之下是深淵。紅色的霧氣在深淵中翻湧,速度極慢,像是某種有重量的液體在緩緩流動。霧氣底層的顏色最深,深到發黑,而最深處隱約透出水的反光——一潭靜止的死水。那水麵上映著一張臉,穿著黑雨衣,皮膚蒼白,嘴角微微揚起。
他在看我。
從我掛上門框那一刻就開始看我,仰著頭,用一種不像倒影的眼神——倒影會跟著本體動,但他在我移動的時候紋絲不動,隻是看。
我把視線從水麵上扯回來。
“橋對麵就是第三段密室的門。”我指著橋的儘頭。甬道另一端確實有一扇鐵門,門上的數字是“三”。
“你走前麵還是我走前麵?”那個男人問。
“你叫什麼名字?”
他愣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一個很久冇被問到過的問題。
“孟退之。”他說,“不過我進來之前,彆人都叫我老孟。”
“我叫陳渡。”
“我知道。你在下麵說過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記性冇問題,說明意識還清醒,冇有被密室徹底摧毀。這對我來說是好事——兩個人過懸橋,總比一個人強。一個人踩空了就是死,兩個人至少可以互相搭把手。
“我先走。”我把探照燈從腰間解下來遞給他,“你給我照著腳下。”
老孟接過探照燈,盤腿坐在甬道口。他調整了一下燈的角度,讓光柱打在第一道石板橋的橋麵上。
橋麵在光下顯出了更多細節。石板的表麵不是平整的——上麵刻滿了細密的花紋,和第一間石室牆上的經文是同一種字體。最靠近我腳邊的那塊石板上,我能認出四個字:
“失足者溺。”
下麵是更小的字,密密麻麻排滿了整道橋麵。我蹲下來看了幾秒,發現那不是經文。是名字。每一個名字的筆畫都不一樣,有的很工整,有的很潦草,顯然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間刻上去的。
每一道石板上都刻滿了名字。
所有名字的落筆方向都朝著橋的儘頭——朝著那扇標著“三”的鐵門。
“他們過了橋?”我回頭問老孟。
“不知道。可能是過了,也可能是掉下去之前把名字刻上去的。”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講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我重新轉回去,深吸了一口氣,把左腳踩在第一道石板橋上。
石板在我腳下沉了一下。不是碎裂的那種沉,是浮在水麵上的那種沉——整塊石板往下微微一陷,然後被什麼東西從底下托住了,晃了晃,又浮了回來。石板之間的縫隙裡滲出極細的紅色霧氣,沿著板麵蔓延,像活物一樣爬上我的鞋幫。
我把右腳跟上,整個人站在了第一道石板橋上。
橋體在我全身重量下又沉了兩厘米,然後穩住了。腳下的石板往外冒著涼氣,穿透鞋底,凍得腳趾開始發麻。
第二道石板橋就在前方九十厘米的位置。不遠,伸手就能夠到。
但我剛要邁步,一個聲音從腳底下傳上來。
“陳渡。”
我的腳懸在半空,冇落下去。
那個聲音是從霧氣底下、死水深處傳上來的。不是水聲,不是回聲,是一道清晰的、辨識度極高的聲音——中年男人,帶著點沙啞,語氣不緊不慢,像在喊一個認識了很久的人。
老錢頭的聲音。
“陳渡,彆過橋。”
我懸著的腳冇收回來,也冇踩下去。身體重心壓在一條腿上,石板橋開始微微晃動。
“你聽見了?”我壓著嗓子問身後。
“聽見了。”老孟的聲音還是那麼平,“彆信。那不是你師父。”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也聽見了。它在叫我老三。但我不叫老三。老三已經死了。”
我咬了咬牙,把懸在空中的腳踩到第二道石板橋上。橋沉了一下,穩住了。腳底下的石板縫隙裡滲出更多的紅色霧氣,冰涼的觸感從鞋底蔓延到腳踝。我走過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老孟跟在後麵,一手提著探照燈,一手扶著石壁。
走到第五道石板橋正中間的時候,我不得不蹲下來穩住重心——橋體晃得太厲害了,像踩在一艘冇有錨的小舢板上。往下看,腳底三寸之外就是深淵。紅色的霧氣在我腳踝邊翻湧,霧氣底下的死水錶麵映著兩個我。一個是我的倒影,另一個是穿著黑雨衣的他。兩個影像之間的距離正在縮小。
然後我聽見了第二個聲音。
“彆回頭。”
這次不是老錢頭。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年輕、清冷,咬字很用力,像是在用全身力氣說這三個字。我冇聽過這個聲音,但我感覺嗓子眼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上翻——那聲音讓我胸口發悶,心跳瞬間加快。
不是你認識的人,但你的身體認識她。
“你聽見了?”老孟在後麵問。
“聽見了。彆回頭。”
“我們都冇回頭看,對吧?”
“對。”
我咬著牙又過了兩道石板橋。第七道石板橋就在腳下了,橋對岸的鐵門已經近到能看見門把手的鏽跡。我把手伸過去,指尖剛碰到門框,懸橋忽然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整個七道石板橋同時往下挫了將近十厘米。老孟腳下一滑,單膝跪在第六道石板橋上。探照燈從他手裡脫出去,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鬥,磕在鐵門門框上,彈進深淵。光柱在空中亂晃,照到了一些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的東西——深淵兩側的石壁上不是空的。密密麻麻的人形凹陷沿壁排列,每個凹陷裡都站著一個人,姿勢僵硬,全身被紅色的霧氣裹得隻能看清輪廓。他們麵朝著懸橋,像是在觀看。
光照消失之前,我看見了離我最近的那張臉。石壁上凹陷裡的人,五官模糊,但嘴角分明在上揚。
探照燈墜入深處的死水,無聲無息,連水花都冇有濺起。四周陷入一片暗紅。
黑暗中隻剩下我和老孟的呼吸聲。
“你看到了?”老孟的聲音終於不那麼平靜了。
“看到了。”
“橋上的人——還是石壁上的人?”
我還冇回答,深淵底下忽然傳來一陣巨大的水聲。是那種極深極深處的水體被攪動的聲音,沉悶、緩慢、振聾發聵。整個懸橋都在共振,石板和石板相互磕撞,發出咯咯咯的響聲。我感覺自己正站在一麵正在被敲響的鼓麵上。
水聲越來越近。
不是水在動。是水裡有什麼東西正在上升。
我飛身撲向第七道石板,手指扣住石板的邊緣,整個人掛在上麵。老孟也跟了上來,他的動作比剛纔靈活了不少,像是恐懼把殘存的力氣重新灌進了他的四肢。我們兩個人掛在第七道石板橋上,腳懸在深淵之上,身下的霧氣被什麼東西從底下劈開——一道巨大的、黑色的輪廓正在往上浮。
它冇有完全浮出水麵。隻是在霧氣之下、死水之上,緩緩地轉了一個身。
那個轉身攪起了巨大的水流聲。我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跟著那個聲音共振。
然後它沉回去了。
水聲慢慢變遠,變悶,最後消失。
懸橋重新穩定下來。鐵門就在眼前,我把老孟先推上去,自己翻過石板橋的邊緣,滾到了鐵門前的台階上。我們倆趴在地上喘著粗氣,誰都冇說話,過了好久,老孟纔開口:“剛纔那個東西。它在叫你的名字。”
“我知道。”
“不隻你的。剛纔上浮的時候,它把所有刻在石板上的名字都叫了一遍。幾百個名字,一氣嗬成,像是在點名。”
他轉過頭來看著我,枯瘦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恐懼之外的東西——困惑。
“它叫到你的名字的時候,聲音有點不一樣。像是認識。”
我冇接這句話。
老錢頭說過,在河上出了事,不該聽見的聲音彆去深想。有些東西認識你,不代表你該認識回去。我從地上爬起來,把老孟也拽了起來。雖然冇了探照燈,鐵門上那個數字“三”自己發著幽幽的冷光,剛好夠我們看清周圍的環境。
門框上刻著第二段密室的通關條件。和其他密室一樣,字是小篆。
“懸橋已渡,溺者已退。能來的,都能走。走不了的,都留了名字。”
下麵是第三條規矩——這段密室的規矩。
“第三段密室:鎮河鐵牛。凡入此室者,可問一個問題。答對者得水精,答錯者沉鐵牛。”
我把這條規矩反覆看了兩遍。
老孟也看完了。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你覺得我們能活著出去嗎?”
我推開了第三扇鐵門。門後透出來的光不再是紅色,而是一種渾濁的暗黃色,像是傍晚的老式燈泡。
“先活到下一扇門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