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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死在十年前。
冇人知道它怎麼死的。有人說燒儘了,有人說被什麼東西吞了,還有人——比如白澤渡拜河教那幫瘋子——說太陽是主動逃走的,因為它看見了黃河底下藏著的東西。
我不信這個。
我叫陳渡,今年十八,白澤渡撈屍隊唯一的學徒。
說“撈屍隊”其實抬舉我們了。正經的撈屍隊早散了,現在白澤渡剩下的,就我師父老錢頭、我、還有一條耳朵半聾的老黃狗。我們的工作也不是真的撈屍——永夜之後,死在黃河裡的人早就不浮上來了,全沉在河底,泡在那層幽藍色的光裡頭,十天半月都不動一下。
我們現在的活兒是撈“青頭”。
青頭是行話,指河底衝出來的古物。太陽死後,黃河的水位降了一大截,原來埋在淤泥裡的東西全露出來了:碎瓷片、破銅鏡、石碑的殘塊,還有不知道什麼年代的金器。下遊幾個渡口鎮都在收這些東西,換能量塊。
老錢頭說這些東西不乾淨,撈上來得用紅布包三天,放在門口的土地龕裡供一夜,第二日才能出手。我問他為什麼不乾淨,他就隻抽菸,不看我了。
“問那麼多,”他把煙桿磕在船幫上,“規矩就是規矩。”
老錢頭嘴裡的規矩多得很。什麼順水開船、逆水收網,什麼亥時不下河、寅時不回頭。我剛開始還拿本子記,記了小半本發現記不過來——他連撒尿都有講究,要揹著河水,說是怕衝撞河神。
我笑他迷信。他就拿煙桿敲我腦袋。
“你小子命格裡帶陰橋煞,”他說,“不照規矩來,早晚要出事。”
我問陰橋煞是什麼。
“活著的人走過陰橋,就能看見河底下不該有的東西。”
“那您走過?”
老錢頭冇答我。他把煙桿叼回嘴裡,轉過身去,對著船尾那盞孤零零的探照燈吐了口煙,半晌才說了一句:“但願你這輩子都彆走。”
我當時冇當真。
現在回想起來,老錢頭那雙混濁的眼睛裡,藏著的事兒比我以為的多得多。
那天是初七。
初七在撈屍人嘴裡不叫初七,叫“開門日”。每個月初七、十七、廿七,老錢頭都不讓我單獨出船。他說這三個日子,河底下有東西會翻身。
“什麼東西翻身?”我問過很多次。
老錢頭隻回一句:“你不想知道的東西。”
那天傍晚,我剛把白天撈上來的半筐碎瓷片洗完,準備去渡口換能量塊。老黃狗趴在灶台邊上打盹,老錢頭蹲在門檻上補漁網。一切跟往常一樣,安靜得讓人犯困。
然後傳呼器響了。
傳呼器是老物件了,太陽冇死之前的東西,用電池的那種。整個白澤渡就剩下幾台還能用,一台在我們這兒,一台在渡口指揮部。它一響,就意味著有活兒。
老錢頭放下漁網,走過去拿起對講器。
那頭的聲音我隔著三步遠都聽得見,是個年輕男人的嗓子,喘著粗氣,像是跑了好久才找到能說話的地方。
“上遊測水站!快來!出事了!”
老錢頭眉頭皺起來:“慢點說。”
“我們——我們有七個人,夜探直播,在測水站——他們——”
“什麼測水站?”
“上遊那個廢棄的水文監測站!我們晚上去那邊做靈異直播——信號斷了——跟外麵聯絡不上——有人看見河底——”
老錢頭的臉色開始變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我差點冇聽清:“河底什麼?”
傳呼器那頭沉默了三四秒。
那種沉默不是普通的冇話說。是那種——你明知道對方在,但對方好像在消化某種說不出口的恐懼。
然後那個聲音回來了,像是咬著牙擠出來的:
“河底有扇門。”
“門開了。”
我正要問什麼門,老錢頭一把按住我的肩膀。他的手勁兒大得不像這個年紀的人,捏得我骨頭都在響。
“你們在測水站裡麵還是外麵?”
“……裡麵。我們本來在外麵,後來起霧了。”
“起霧。”
“對。濃得不像話。”
老錢頭閉上了眼。我看見他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在默唸什麼,又像是在罵人。等他再睜開眼的時候,那雙眼睛裡已經冇有平時那股混濁勁兒了,全是清明,清明得讓我後背發涼。
“聽著,”他對傳呼器說,“不要看河麵。不要碰水。把所有人集中到一個房間,等人來。”
那頭還冇應答,傳呼器裡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什麼重物倒地的聲音。
然後是尖叫。
尖叫不是一個人發出來的,是好幾聲疊在一起,有男有女,尖銳得能刺穿傳呼器的破喇叭。那些尖叫隻持續了兩三秒,然後——
傳呼器斷了。
老錢頭站在原地冇動,手裡還握著對講器。對講器上的紅色指示燈閃了三下,徹底滅了。
“師父?”
他轉過臉來看我。我從來冇見過他那種表情。不是恐懼,不是緊張,而是一種——像是在確認我還在不在的樣子。
“拿燈,”他說。
“師父,到底——”
“拿燈,跟我走。”他已經在穿那件黑雨衣了,動作快得不像話,“路上我跟你說規矩。”
他不提規矩還好,一提規矩我心裡就“咯噔”一下。老錢頭隻有在覺得要出大事的時候纔會跟我強調規矩。
我抓起那盞最大的探照燈,背上老錢頭平時不讓我碰的帆布包——裡麵裝著他私人的東西,一個鋁飯盒、半截蠟燭、一塊用紅布包了好幾層的銅牌子。老黃狗站起來想跟,被他一腳踢回灶台邊上。
“今天這事兒不簡單,”他一邊往外走一邊說,“那幫小年輕肯定是惹了河裡不該惹的東西。”
“什麼東西?”
“在測水站那個位置,”他頓了頓,“三十年前淹死過一家人。五口人,連屍都冇找全。”
我跟在他身後走出屋子。外麵是永夜世界的永恒黑夜,頭頂冇有星星,冇有月亮,隻有遠處黃河水麵上浮動著的一層幽藍色熒光。那光是太陽死後河水自己開始發的,冇人解釋得清楚原理是什麼。
有人說那是河底的放射性物質在發光,有人說是死在水裡的魂魄在點燈。
老錢頭說是後者。
風從河麵吹過來,帶著一股水腥味。那股味兒聞著不對勁——不是平時那種帶著泥土腥氣的水味兒,而是一種更冷、更膩的腥甜,像是很久冇換過水的水缸底下翻上來的淤泥味兒。
“不對勁。”老錢頭停了一下,拿鼻子聞了聞,“這個時辰不該有這個味兒。”
“什麼味兒?”
他冇答我,隻是加快了腳步。
測水站在白澤渡上遊三裡地。那條路平時走不到二十分鐘,但那天我們剛走出渡口範圍,霧就開始濃起來了。
那不是普通的霧。
永夜之後,因為冇了太陽,晝夜溫差大,起霧是常事。但這霧不對——它在移動,像是有意識一樣,順著河道往下壓。霧氣貼著地麵翻滾,濃到探照燈的強光打進去隻能看見白茫茫一片,連腳下的路都快看不清了。
我剛想說這霧怎麼這麼重,老錢頭一把按住我的胳膊。
“彆說話。”
他指著崖壁方向。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探照燈的光柱在濃霧裡勉強切開一道口子,打到對麵崖壁上的時候,我看見了一種從冇見過的東西。
黑色的藤蔓。
爬滿了整麵崖壁。
那些藤蔓不像植物。它們更像手指——乾枯的、瘦長的人的手指,從石頭的縫隙裡扒著長出來,每一條都朝著河的方向伸張著,像是在夠什麼東西。藤蔓的表皮是深黑色的,但黑得不均勻,有些地方透出暗紅色的紋路,像是血管。
“麻煩了。”
老錢頭說著,把視線轉回到河麵上。他的臉色,在探照燈的餘光裡,白得像一張紙。
“你看那兒。”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河麵。
黃河在變慢。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肉眼可見地變慢。河水的流速從正常的奔湧變成遲緩的流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河底把整條河往上托,托得水麵都開始變得平滑,波紋不再擴散,浪花不再翻湧。渾濁的黃色河水慢慢沉了下去,沉成一種死寂的墨黑。
整條黃河,在我們眼前,正在變成一麵巨大的黑色鏡子。
“河不流,水不死。”
老錢頭的聲音有點發抖,是從嗓子眼兒裡擠出來的那種聲音。
“《陰門要術》裡記過這個。上一次出現是在四百年前。”
他轉過身來,一把拽住我的領子,力氣大得把我整個人都提了一下。
“走。馬上走。這單不接了。”
來不及了。
他身後那片濃霧裡,有個人影。
那個人影站著不動。穿著黑雨衣,渾身濕透了,低著頭,雨水——不對,河水——順著雨衣的下襬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我看不見他的臉,但我能看見他的皮膚,蒼白得像是泡在水裡半個月的屍體的皮膚。
探照燈的光打在他身上,落在他腳邊的水漬上。
老錢頭髮現我在看什麼,也轉過頭去。
我們倆同時看見了。
那個人影抬起了頭。
雨衣帽簷底下,是一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
我的反應還冇跟上腦子,老錢頭的反應已經跟上了——他一把把我往旁邊猛推了一下,自己往後連退了好幾步,跟那個人影拉開距離。
“陳渡——!”
他還冇來得及把話說完,我後背撞上了什麼東西。
硬的。鐵的。冷的。
是測水站的鐵門。
那扇鐵門本來應該是關著的。它已經廢了好幾年了,門軸都鏽死了,冇人能推開。但它現在是開著的。
從內側自己打開的。
一股巨大的吸力從門後的黑暗裡湧出來。冇有聲音,冇有風,就像某種力量突然在我的後背上按了一掌,把我整個人的重心都往前帶了一下。我還來不及伸手抓住門框,腳底下就空了。
我感覺自己在往後倒,往門後的那片純粹的黑暗裡倒。
老錢頭的喊聲從門外傳進來,穿過越來越厚的黑暗,像是隔了好幾層水:
“彆碰水裡的東西——”
“三條規矩!觸犯了——”
“永夜天裡——冇人撈得了你的屍——!”
然後嘭的一聲,鐵門關上了。
老錢頭的聲音被徹底切斷。
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摔在了一個絕對不可能是測水站內部的地麵上。
圓形石室的牆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經文。那種字體我冇見過,不是隸書不是楷書,筆畫像蟲子爬過濕泥留下的痕跡,在探照燈的餘光裡泛著暗紅色的光。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味道。濃重的水腥氣,混合著某種古老的泥土腐爛的味道。那味道鑽進鼻子裡,粘在喉嚨上,怎麼咽都咽不下去。
地上的石板是涼的。不是普通的涼,是那種冰冷刺骨、像是從地底下幾百米深的地方翻上來鋪在這裡的涼。
然後我看見他們了。
七個人。
橫七豎八倒在地上。
衣服跟傳呼器裡說的一樣——主播的打扮,年輕,有的還戴著耳機,脖子上掛著直播用的手機支架。他們身上冇有外傷,冇有血跡,冇有任何打鬥過的痕跡。
但他們的臉是鐵青色的。
那種青色不是正常屍體的顏色。是窒息——是活生生被勒住脖子、堵住口鼻、一絲空氣都吸不進去的那種憋死的青色。
而他們全都睜著眼。
七個死人的眼睛,全都死死盯著同一個方向。
石室正中心的地麵。
我順著他們的目光看過去。
正中刻著一個深陷進地麵的圖案。
一個被鎖鏈纏繞的圓圈。
正中間,用古老的篆體刻著四個字。
我認出來了。老錢頭給我看過的,他那個紅布包著的銅牌子上,刻的就是這種寫法。
非請莫入。
那個圓圈,在滲水。
血紅色的水,正從刻痕的縫隙裡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外滲,像是地麵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往外流血,又像是石室本身在出汗。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
所有的東西同時湧進腦子裡——老錢頭講的規矩、河裡的人影、自己打開的鐵門、地上七個死不瞑目的年輕人。
本能告訴我,跑。
我掙紮著站起來,往門的方向衝。
腳踝被攥住了。
冰涼刺骨的手指,力氣極大,像是被一把鐵鉗子夾住了骨頭。我低頭看。
地上離我最近的那個女孩——臉鐵青、眼睛睜著、瞳孔渙散——右手攥著我的腳踝。
她的嘴唇動了動。
聲音不是從喉嚨出來的。是更低、更深的那個位置傳上來的,混著水聲,混著咕嚕聲,像是從水底最深處翻上來的一口氣。
“第七個房間打開之前,誰都以為自己會是例外。”
她的話音剛落,石室裡響起了第二道聲音。
七個“死者”同時轉過頭來。
用那種毫無光澤、冇有瞳孔反射的眼睛,看著我。
然後第三道聲音在我腦海裡炸響。
不是耳朵聽到的。是直接從腦子裡響起的。機械的、冰冷的、冇有音調的、像是某種古老的機關被人按下了開關。
【副本·棺河引路人已開啟】
【當前倖存者:8\/8】
【第一條規矩:密室通道共有七段。每一段都有且隻有一扇門能通向下一段。選錯的人,會聽見河底最深處的聲音。】
【第二條規矩:除了你自己之外,絕對不要相信任何人的眼睛。包括你自己的。】
【最終通告:第七段密室的儘頭是這扇門的答案。門後有人等了你很久。】
石室的一麵牆體,在聲音消失的那一刹那,從中間裂開了。
七扇門。
一模一樣的黑色鐵門。
每扇門上都刻著一個數字:一、二、三、四、五、六、七。
死去的七個人,齊刷刷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們的動作不像是活人的動作——關節不會彎,脖子先立起來,身體再跟著往上提,像是被看不見的線從頭頂吊起來的。
七個人站成一排,麵對著我。然後同時伸出了蒼白的手指。
每人指了一扇不同的門。
還攥著我腳踝的女孩歪著頭,動作詭異得讓人頭皮發麻。她看著我,嘴角上揚了一下——不是笑,是做“思考”這個動作的時候,臉上的皮膚被從裡麵往外扯了一下的那種表情。
“我們每個人都會給你一個線索。”
她的聲音沙啞,像含了一口冇有吐掉的水。
“但我們七個人裡,隻有一個人真的死在這個房間裡。”
她頓了頓。
其餘六個人的脖子上,臉上的肌肉開始扭曲,開始變成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等。
女孩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我必須屏住呼吸才能聽清:
“其餘六個……我們來自你還冇進入的房間。”
“第一個問題:誰纔是真正死在這個房間裡的人?”
她鬆開了我的腳踝,站了起來。她站起來之後我才發現,她比我矮不了多少。她臉上的皮膚在經文微光的映照下,像一層貼在骨頭上的薄蠟。
“答對了,你可以選擇任何一扇門離開這裡。”
“答錯了——”
她冇有說完這句話。
其餘六個人替她說了。他們的聲音同時響起,像是訓練過的一樣整齊。那六道聲音在水汽裡扭曲、重疊、變形,變成一種沉悶的咕嚕聲。
就像有人在水麵下說話。
咕嚕嚕嚕。
“——你就會變成我們中的第八個。”
石室裡的經文,忽然開始發出暗紅色的光。
腳下的石板開始滲水。
不是血水了。是河水的味道。
而我麵前,七個死人站成一排,每個人指著一扇門,等我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