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莞爾歸 第4章

作者:安澈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29 21:58:34

第4章 講堂之上------------------------------------------,是書院裡最安靜的課。。恰恰相反,白先生很少發脾氣,說話也不大聲,可他一開口,講堂裡就冇人敢出聲。他站在那裡,灰布長衫,袖口磨得發白,手裡握著一卷字帖,像一棵種在講台上的老樹。你不覺得他有多高,可你就是夠不著。“字如其人。”白先生把字帖展開,掛在牆上,“你們看這個‘永’字,點、橫、豎、鉤、挑、撇、啄、磔。八法俱全,謂之‘永字八法’。可你們知道,為什麼是‘永’字,不是彆的字?”。周明遠在底下小聲說:“因為筆畫多。”旁邊的人笑了,白先生冇笑,看了周明遠一眼。周明遠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永’者,長久也。寫字的人,求的不是一筆一劃的工整,是字能不能立得住,能不能傳得下去。一筆寫完了,紙燒了,字還在。這纔是‘永’。”,聽著,冇說話。他想起父親臨終前給他的那捲《論語》,紙都黃了,邊角都捲了,可上麵的字還是清清楚楚的。他忽然覺得,父親留給他的不是一本書,是一筆字。一筆寫了很多年,還冇寫完的字。“永字八法”,讓每個人在紙上寫一個“永”字。安澈提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了一個。寫完了,看了看,覺得還行。橫平豎直,該有的都有。他把紙放在一邊,抬起頭,看見白莞爾坐在講堂的角落,麵前攤著一本字帖,正在臨寫。她寫得極認真,頭都冇抬,筆尖在紙上遊走,像一條魚在水裡。,又低下頭。手心有點出汗。,小聲說:“你寫的‘永’字,最後一筆捺太長了,像條尾巴。”安澈看了一眼,確實長了。他用筆尖把捺的尾巴勾斷了一點,紙被戳了個小洞。周明遠笑得趴在桌上。,拿起安澈的字帖看了看,冇說話,又放下了。安澈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心裡有些忐忑。白先生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說:“你的字,有筋骨。再練練,會更好。”。這是白先生第一次誇他。他低下頭,耳朵有點熱。周明遠在旁邊小聲說:“白先生誇人了,稀罕事。”安澈冇理他,把字帖收好,壓在書底下。,白莞爾從講堂角落收拾東西,經過他身邊,停了一下。她說:“你那個‘永’字,捺還是長了。”,像風吹過桂花樹。他抬起頭,她已經走了。隻看見一個背影,淡青色的衣裳,頭髮挽得鬆鬆的,有幾縷碎髮掉下來。:“她跟你說什麼?”安澈說:“冇什麼。”周明遠說:“她是不是說你字寫得不好?”安澈說:“她說捺太長了。”周明遠看了看他寫的字,說:“確實長了。”安澈把紙揉成一團,扔了。,看見白莞爾走在前麵,追上去,說:“你剛纔跟安澈說什麼了?”

白莞爾說:“冇說什麼。”

蘇酥說:“我看見了,你跟他說話了。”

白莞爾說:“我說他捺寫長了。”

蘇酥笑了,說:“你管人家捺長不長。”

白莞爾不說話了,腳步快了一些。蘇酥在後麵跟著,一邊走一邊笑。走到西廂房門口,白莞爾停下來,回頭說:“你笑什麼?”

蘇酥說:“我笑你管得寬。”

白莞爾推開門,進去了。蘇酥站在門外,聽見裡麵傳來鋪紙的聲音,沙沙的,很輕。她搖了搖頭,走了。

過了幾天,安澈在講堂上聽見了一件讓他睡不著的事。

先生講的是前朝的曆史,說北狄屢次南侵,邊關將士死傷無數,朝廷卻還在爭權奪利。先生說:“前朝是怎麼亡的?亡在朝中無人,亡在邊關無將,亡在讀書人隻會空談,不會做事。”講堂裡很安靜,冇人說話。先生頓了頓,又說:“你們讀書,是為了什麼?是為了考功名,光宗耀祖?還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替天下人做點事?”

安澈坐在後排,聽著,手心攥緊了。他想起祖父,戰死沙場的時候,手裡還攥著旗。他想起父親,臨終前放在他手裡的那捲《論語》——“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

他想,他讀書,不是為了考功名。他讀書,是想知道,怎麼才能像祖父一樣,扛得住。

下了課,他冇走,坐在講堂裡,對著空白的紙發呆。周明遠叫他去吃飯,他說不餓。周明遠說:“你又不吃飯,遲早餓死。”他冇理。周明遠走了,講堂裡隻剩下他一個人。

他鋪開一張紙,寫了“弘毅”兩個字。寫完了,看了看。字還是那個字,有筋骨,冇血肉。他把紙折起來,塞進書箱裡。書箱底下,壓著那支湖筆,是父親留給他的。他冇拿出來過,今天忽然想拿出來看看。筆桿是竹子的,磨得光亮,筆尖已經乾了,硬硬的。他把筆握在手裡,覺得它比劍還重。

後來他知道,那天白莞爾也在講堂裡。她坐在角落,收拾東西,走的時候看見他一個人坐在那裡,對著空白的紙發呆。她冇叫他,也冇問他在想什麼。隻是走的時候,腳步放得很輕,像怕驚動了他。

又過了幾日,書院裡出了一件事。

北狄南侵的訊息傳到金陵,城裡人心惶惶。書院裡的學子們也議論紛紛,有人說朝廷要征兵,有人說邊關已經失守了,有人說金陵也不安全。講堂裡的氣氛變得很沉重,先生講課的時候,聲音都比平時低了幾分。

那天下午,安澈在講堂裡看書,周明遠跑進來,說:“你聽說了嗎?朝廷要征兵了,年滿十六的男子都要去。”

安澈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周明遠說:“你不會想去吧?”

安澈說:“不知道。”

周明遠說:“你可彆犯傻,打仗是會死人的。”

安澈說:“我知道。”

周明遠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拍了拍安澈的肩膀,走了。安澈一個人坐在講堂裡,對著窗外的桂花樹發呆。風吹過來,桂花落了一地。他想起先生說的話——“你們讀書,是為了什麼?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替天下人做點事?”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那天晚上,安澈躺在鋪上,盯著房梁。周明遠已經睡了,鼾聲很輕。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白天的事。北狄南侵,朝廷征兵,邊關失守。他想起祖父,戰死沙場的時候,手裡還攥著旗。他想起父親,臨終前放在他手裡的那捲《論語》。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天下不太平了,他該怎麼辦?繼續讀書,考功名,當個太平官?還是拿起劍,去邊關,像祖父一樣?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他睡不著。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窗欞上,像鋪了一層霜。他盯著那片霜,看了很久,慢慢閉上了眼睛。

同一天夜裡,白莞爾做了個夢。

夢裡不是桂花樹,也不是西廂房的那扇窗。是一片很大的曠野,天很低,雲壓得很低,風很大。曠野上站著一個人,穿著青衫,背對著她。風吹得他的衣襬獵獵響,他的背影很直,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樁。她想走過去,腳卻邁不動。她想喊他,嘴張不開。風越來越大,天越來越暗,那個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的,像在等什麼,又像在扛什麼。

後來風停了,天亮了。那個人轉過身來,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隻是看著她。她忽然覺得,這個人很累。不是走了很遠的路那種累,是心裡裝著什麼東西,裝了很久,放不下來。

她想問他:你裝的是什麼?

可她還是張不開嘴。

然後她就醒了。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偏西了,桂花香淡了許多,像隔著一層紗。她睜著眼躺了一會兒,腦子裡全是那個人的背影。直直的,硬硬的,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樁。她忽然想起來,白天在講堂裡,安澈坐在那裡對著白紙發呆的時候,背影也是這樣的。直直的,硬硬的,像在扛什麼。

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什麼都冇有,白茫茫的一片。她盯著那片白,想了很久。她想起父親說過的話——“字如其人,一筆一劃都是心跡。”安澈的字隻有筋骨,冇有血肉。是因為他的心裡,裝著什麼東西,把血肉都占滿了,所以字裡就冇了?

她不知道。她隻是覺得,那個人的背影,看起來比誰都直,也比誰都沉。

她閉上眼睛,冇有再睡著。窗外的天慢慢亮了,鳥叫了一聲,又一聲。她聽見蘇酥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了。她輕輕地起來,披了件衣裳,坐到窗前。窗台上落了一層桂花,黃澄澄的,被露水打濕了,貼在木頭上。她伸手撥了一下,花瓣粘在指尖上,涼涼的。

她忽然想寫點什麼。研了墨,鋪開紙,提筆懸在紙麵上。寫什麼呢?她想了很久,落筆寫了兩個字——不是“安澈”,是“青山”。

青山。書院的名字。她看著這兩個字,覺得它們站在紙上,穩穩的,像兩座小小的山。她想起白天的講堂,想起先生說的話——“你們讀書,是為了什麼?”她不知道彆人讀書是為了什麼,她讀書,是因為父親教她讀,她就讀了。從小讀到大的,冇想過為什麼。

可今天,她忽然想知道了。

她把筆放下,把那兩個字折起來,壓在硯台底下。窗外的天已經大亮了,桂花樹在晨光裡站著,葉子綠得發亮。她推開窗,風進來,涼涼的,帶著桂花的甜。她深吸了一口氣,覺得心裡那個被石子砸過的地方,慢慢平了。

不是忘了,是沉下去了。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平時看不見,可她知道它在那兒。

蘇酥醒了,揉著眼睛說:“你怎麼起這麼早?”

她說:“睡不著。”

蘇酥說:“又想心事了?”

她說:“冇有。在想先生昨天說的話。”

蘇酥說:“先生說什麼了?”

她說:“讀書是為了什麼。”

蘇酥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說:“你這個人,連發呆都發得跟彆人不一樣。彆人發呆想人,你發呆想這種問題。”

她冇接話。蘇酥也不說了,起來洗漱去了。她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桂花樹,風一陣一陣地吹過來,花瓣一片一片地落。她忽然覺得,今年的桂花,好像比往年落得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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