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停住了。
她沒有回頭。她站在那裡,走廊裡的風從腳底下吹上來,涼的。 ->.
「別緊張。」
那個聲音從她身後走近,腳步很輕,不像穿製服的人走路的樣子。
「我不是來抓你的。我是來給你帶句話的。」
林小滿慢慢轉過身。
站在她麵前的不是穿製服的人——是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瘦,臉很窄,眼睛不大但很亮。她不認識他。
「什麼話?」
「今晚別回裝置間,也別回宿舍,別去任何你常去的地方。他們今晚不止要抓趙遠——名單上也有你。」
林小滿的手指收緊了。
「誰讓你來的?」
「你不需要知道是誰。你隻需要知道——今晚別回去。」
那人說完,轉身走了,幾步就消失在走廊拐角。
林小滿站在原地,等了幾秒鐘,確認那人不會回來,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剛才握緊的手。
她注意到他右手虎口上有一塊老繭——和趙遠手上的位置一樣。管道工常年握扳手磨出來的。
她轉身往管道維護站的方向跑去。
趙遠正在維護站裡收拾工具袋。
他剛從灰市回來——沒找到人,灰市今晚沒開張,鐵門上貼著一張紙,寫著「歇業三天」。三天前貼的。他站在門口等了很久,沒人來。
他往回走的時候路過老孟的宿舍,門關著,裡麵燈沒亮。他站了一下,想敲門,想了想,沒有。
他正準備回去,門被推開了。
林小滿站在門口,喘著氣。
「有人來了。」
「誰?」
「不知道,但剛纔有人讓我別回裝置間——他們今晚要動手。」
趙遠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把扳手往腰間掛。
「你先走。」
「那你呢?」
「我走管道。」
林小滿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沒說出來。她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趙遠已經蹲下來,掀開了維護站角落裡的一個檢修井蓋。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很多人的。整齊的,沉重的,越來越近。
林小滿把門關上了。
「來不及了。」
趙遠抬起頭,聽了一下那腳步聲,然後把檢修井蓋重新合上,站起來。
「有多少人?」
「聽不出來。」林小滿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我剛纔在外麵看到兩個穿A區製服的人。」
趙遠掃了一眼房間——四麵牆,一扇門,一個窗戶,窗戶外麵是走廊。沒有別的出口。
除了那個檢修井。
但他不能當著林小滿的麵鑽進去——井蓋合上的聲音太大了,外麵的人會聽到。
腳步聲在門口停住了。
有人敲了敲門。
不是用手敲的——是用什麼東西硬的,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趙遠。開門。」
一個聲音,低沉的,帶著一點沙啞。趙遠沒聽過這個聲音,但他知道——來的人不是白天那個姓陳的。
趙遠沒有說話。他看了林小滿一眼,示意她往後退。
門外的聲音又響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裡麵。老孟也在裡麵?」
趙遠的手指收緊了。
「開門,我不為難你。不開——我拆門。」
趙遠沒有猶豫。他轉身,一把掀開角落裡的檢修井蓋,跳了下去。在身體沒入管道之前,他用扳手在井沿上敲了兩下——兩短。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敲——但父親教過他,進管道之前先敲一下,是規矩。他照做了。
然後他消失在黑暗裡。
井蓋在他身後沒有合上——沒有時間了。
門被踢開了。
鐵虎站在門口。
他比趙遠想像中壯——肩膀幾乎和門框一樣寬,臉上從眉骨到下頜有一道疤,像是什麼東西劃過留下的。他穿著A區安保隊的深灰色製服,右臂從肩膀以下全部是機械的——金屬拚接的關節,暗灰色的合金外殼,在燈光下泛著冷光。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敞開的檢修井,又看了一眼站在牆邊的林小滿,臉上沒什麼表情。
「跑得挺快。」
他走到檢修井旁邊,蹲下來,往下麵看了一眼。
井下的管道裡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鐵虎把手伸進井口,在管道壁上摸了一下。然後他把手指放在鼻子前麵聞了聞。
「鐵鏽,機油,還有——灰。」他站起來,「他往北走了。」
旁邊的人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管道壁上有灰,摸上去是乾的。C-7區的管道濕度大,管壁應該是潮的——乾的灰說明這一段管道不常用,通風好,往北走。而且他跳下去的時候沒有用腳蹬,是用手撐了一下井沿下去的——手上有油,在井沿上留下了痕跡,油跡的方向指北。」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追。」
他側身鑽進檢修井,龐大的身軀在狹窄的井口裡靈活得不像一個有著機械義肢的人——他側了一下肩,把機械臂收在胸前,避開了管壁上滲水的地方,整個人像一條蛇一樣滑進了管道,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鐵虎的腳步聲在管道裡消失了。
留在門口的兩個安保隊員看了林小滿一眼,沒有說話。他們站在門口,像兩堵牆。
趙遠在管道裡爬得很快。
他熟悉這片管道——他知道哪一段拐彎後空間會變窄,哪一段的管壁上有凸起的螺栓可以借力,哪一段的通風口可以鑽出去。他閉著眼睛也能在這裡找到路。
但他聽到身後有腳步聲。
不是普通的腳步聲——是更重的,更穩的,節奏不亂的。而且越來越近。
趙遠加快了速度。
他拐過一個彎,鑽進一條直徑更小的支管,身體貼著管壁往前擠。這條支管隻有四十公分寬,他必須側著身、收著腹才能通過——一般人的體型絕對進不來。
但身後的腳步聲沒有停。
它也跟著拐進了支管。
趙遠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他在這條管道裡幹了八年,知道哪些地方隻有他能走——但身後這個人,也跟著他走進來了。
他對這片管道,不比趙遠陌生。
趙遠不再去想為什麼。他撐起身,加快了速度,在管道分岔口選擇了左手邊的一條——通往C-7區蒸汽主管道的方向,溫度更高,管道更複雜,更容易甩掉追蹤的人。
他爬了大約五分鐘,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悶響——是金屬撞擊金屬的聲音,像是機械臂砸在了管壁上。
然後是鐵虎的聲音,隔著一段管道傳過來,有點遠,但很清楚:
「老孟,你躲了十年,夠了。」
趙遠停了下來。
他趴在管道裡,手撐在管壁上,一動不動。
鐵虎的聲音不是對他說的——是對他身後的人說的。
老孟來了。
趙遠趴在管道裡,腦子裡轉得很快。老孟怎麼會在這裡?他怎麼知道鐵虎在追他?他什麼時候來的?
但他沒有時間想清楚。
他聽到身後管道裡傳來一陣混亂的聲響——金屬碰撞聲,人的悶哼聲,還有什麼東西在管壁上刮過的聲音。
然後安靜了。
過了幾秒鐘,鐵虎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更近了一點:
「趙遠。你聽著。老孟在我手裡。你跑得掉,他跑不掉。」
趙遠沒有動。
「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之後,你來A區安保隊找我,我們談談。你不來——老孟的下場,你爸當年已經給你演示過了。」
趙遠閉上眼睛。
他趴在管道裡,一動不動,聽著鐵虎的腳步聲往相反的方向遠去。
然後他把頭埋進胳膊裡,在黑暗裡趴了很久。
時間在黑暗裡失去了意義。
等他爬出管道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照明係統調到了最暗,走廊裡幾乎看不見東西。他渾身是灰,膝蓋磨破了,右手虎口上有一道口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劃的。
林小滿站在管道出口外麵等他。她沿著管道線路跑了一段,在最近的一個出口停了下來——她知道他會從這條線出來,這是他們上個月一起修過的那段。
她看見他出來,沒有問老孟的事。她隻是看了他一眼,然後遞過來一個東西——一個小小的手電筒。
「還能用。充了一下午電。」
趙遠接過來,開啟試了一下。光很弱,但能用。
「老孟被抓了。」
「我知道。」
「鐵虎說三天後讓我去A區找他。」
「你去嗎?」
趙遠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手電筒,光暈在掌心晃了一下。
「他認識我爸。」
林小滿沒有說話。
「他認識老孟。」
「他以前也是管道班的。」
趙遠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他追我的時候,走的路線一點沒錯。不是訓練出來的——是一個人在這條管道裡走了很多年才能走出來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
「他以前也是管道工。」
林小滿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站在他旁邊,和他一起沉默著。
過了很久,趙遠說了一句:
「三天。夠了。」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名片——姓陳的給的那張,紙邊已經有點皺了。他把它拿出來,看了一眼,又摺好放回去。
「我明天去灰市。後天進A區。不是去找鐵虎談——是去找一個人。」
「找誰?」
「找一個知道那扇門通向哪裡的人。」
他把手電筒關掉,塞進口袋,轉身走進了走廊的陰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