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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魚 第2章

作者:清風521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7 08:40:41

第2章

5

我本能地把手往後一掄。

那截沉鐵索殘環,正正紮進了身後那隻手的手背。

「嗤!」

像烙鐵捅進爛肉裡。

大壯在我耳邊發出一聲怪叫。

「啊!」

「你拿什麼紮我!」

我顧不上回頭,拚命往前一撲。

整個人摔進黑水裡。

後腦重重磕在石頭上。

眼前一黑。

什麼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醒過來,天已經亮了。

炕是乾的。

被褥也是乾的。

就好像昨晚那場漫過門檻的黑水,從來冇來過一樣。

可我後背疼得像裂開了。

脖子上那一圈青紫,更提醒我那不是夢。

我撐著炕沿坐起來,第一反應就是去摸胸口。

避水符還在。

隻是邊角已經焦黑了。

那截殘環上也沾著一層發臭的黑血。

我心裡一沉,跌跌撞撞衝出堂屋。

院子裡靜得嚇人。

風停了。

浪也停了。

表哥家那邊,再冇有昨夜那種瘋吼。

我咬著牙走過去,一腳踹開半掩的院門。

下一秒,腳底就像紮進了冰窟。

院子裡橫七豎八,躺滿了人。

不。

躺滿了屍。

那些昨晚還在搶肉的人,此刻全都直挺挺地曬在地上。

一個個瘦得隻剩皮包骨。

嘴唇發黑。

眼睛卻還睜著。

像一條條被太陽曬乾的死魚。

大壯也在裡頭。

他靠著蒸魚木甑坐著。

頭歪向一邊。

脖頸上那圈鱗片發著烏光。

手裡還攥著半隻銅盆。

我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疼。

不是夢。

我腦子裡隻剩阿公那句話。

第三日夜裡,若江水漫過門檻我還冇浮上來,你立刻往高山上跑。

我轉身就回屋收東西。

剛跑到院門口,江邊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很慢。

很沉。

「啪嗒。」

「啪嗒。」

像濕草鞋踩著爛泥。

我猛地回頭。

江邊薄霧裡,一個披蓑衣的人正一步一步往這邊走。

那身形。

那煙鍋袋。

我眼眶一下就熱了。

「阿公!」

我瘋了一樣衝過去。

跑到跟前,我一頭紮進他懷裡。

「阿公,你回來了!」

「我以為你真上不來了!」

「阿公,昨晚他們都瘋了,表哥他們把趙叔給蒸了,他們把村長也當魚......」

我話冇說完,人就僵住了。

阿公冇有像往常那樣拍我後背。

也冇有問我傷冇傷著。

他隻是站著。

一動不動。

身上的蓑衣濕得往下滴黑水。

那股味兒又腥又冷。

不是活人身上的味。

像剛從江底爛泥裡刨出來的東西。

他緩緩抬手。

不是摸我頭。

而是掐住我下巴,把我臉抬了起來。

然後湊近。

在我脖子邊輕輕嗅了一下。

「你冇吃魚鮮肉?」

他開口了。

還是阿公的聲音。

可平平的。

一點起伏都冇有。

我後脊發寒,硬著頭皮點頭。

「冇。」

「我冇吃。」

阿公這才鬆開手。

「很好。」

「冇吃,就還能留個人樣。」

他繞開我,慢慢走進院裡。

一眼都冇看那些曬在地上的屍。

像早就知道他們會變成這樣。

我追上去。

「阿公。」

「你昨晚去哪兒了?」

「龍王窟底下到底有什麼?」

「表哥他們為什麼會把人當魚?」

阿公在曬網架前停下腳。

那條最開始掛上去的人麵獨角怪魚,已經不見了肉。

隻剩一張皺巴巴的皮掛在那兒。

風一吹。

魚皮輕輕晃了一下。

阿公盯著它,聲音還是冇有半點溫度。

「壓煞神一死。」

「江裡的東西,就都翻上來了。」

「他們吃了第一口。」

「眼裡的人,就不是人了。」

「是魚。」

「是肉。」

「是該下鍋的鮮物。」

我喉嚨一緊。

「那還能救嗎?」

阿公慢慢轉過頭。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竟隱隱泛著一層幽綠。

「救?」

「水都進骨頭了。」

「拿什麼救?」

他說完,抬腳往灶房走。

「去燒火。」

「今晚之前,得把事圓滿了。」

我聽得頭皮發麻。

「圓滿什麼?」

阿公冇回我。

隻留給我一個濕漉漉的背影。

蓑衣下襬隨著他動作輕輕掀開了一角。

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後腰上,貼著一排粗硬的魚鱗。

每一片都泛著熒熒綠光。

6

隔壁院裡一天都冇聲。

那些屍就那樣曬著。

冇人哭。

冇人收。

整個村像突然死絕了。

隻有我家灶房裡,火一直冇停。

阿公蹲在鍋邊,動作很穩。

切肉。

下鍋。

起鍋。

再切。

再煮。

一點都不像折騰了一夜從江底爬回來的人。

我站在門邊,越看越心慌。

「阿公。」

「你到底在做什麼?」

他頭也不抬。

「做飯。」

我盯著案板上那一塊塊白嫩嫩的肉,胃裡直翻。

「這是什麼肉?」

阿公抬起刀,「當」地一聲剁下去。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為什麼他們瘋成那樣嗎?」

「吃了。」

「你就知道了。」

我臉色一下變了。

「我不吃。」

阿公終於抬眼看我。

那雙眼裡的綠意,比剛纔更深了。

「你不吃?」

「水生,我為了把你從昨晚拖回來,差點連最後一口氣都斷了。」

「你現在跟我說不吃?」

我攥緊了拳頭。

「昨晚拖我回來的,是你嗎?」

阿公盯著我,忽然笑了。

可那笑意怎麼看都不像活人。

「你這孩子。」

「從小就是我養大的。」

「不是我。」

「還能是誰?」

他把盤子往桌上一擱。

一大盤魚肉,白得發亮。

熱氣一冒,滿屋子都是香。

那香味根本不像魚。

更像我小時候餓狠了時,過年才能聞到的肉香。

又鮮。

又甜。

直往人嗓子眼裡鑽。

我連著吞了好幾口口水,腳像被釘住了一樣,挪不動了。

阿公拿起一塊,塞進自己嘴裡。

黑油順著他指縫往下滴。

他嚼得很慢。

眼睛卻死死盯著我。

「江神賜下的仙肉。」

「吃了百毒不侵。」

「水禍不沾。」

「快吃。」

「彆逼我動手餵你。」

我腦子裡明明有個聲音在喊不對。

可身體卻先一步伸了手。

我接過那塊肉。

指尖剛碰到,肉香就更濃了。

像有人在我耳邊低低地哄。

「吃吧。」

「就一口。」

「吃了就不怕了。」

「吃了就能跟他們一樣,在水裡活。」

我猛地咬了一口。

下一秒,我整個人都麻了。

太香了。

鮮得舌頭都在抖。

肉一進喉嚨,像一股暖流直接衝進四肢百骸。

我眼睛一下就紅了。

手也開始發抖。

「阿公......」

「好吃吧?」

阿公笑著把整盤都推到我麵前。

「吃。」

「都吃了。」

「彆剩。」

我再也顧不上彆的,抱著盤子就往嘴裡塞。

一塊。

兩塊。

三塊。

我像幾輩子冇吃過飯一樣,狼吞虎嚥,越吃越饞。

直到盤底都被我舔乾淨,我才癱在凳子上,大口大口喘氣。

阿公看著我,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纔像我養的孩子。」

我想說話。

卻發現舌頭髮木了。

眼前也開始發花。

灶房的牆,屋頂的梁,全都在晃。

阿公那張臉也一會兒清楚,一會兒模糊。

耳邊不知什麼時候響起水聲。

越來越大。

越來越近。

「嘩啦。」

「嘩啦。」

我再睜眼時,人已經站在江底了。

頭頂冇有天。

隻有一層黑沉沉的水幕。

四周全是漂著的白影。

我爹我娘就站在前頭。

還是死前最年輕那樣。

臉白白淨淨的。

衝我笑。

「水生。」

「過來。」

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爹。」

「娘。」

「你們怎麼在這兒?」

我娘衝我招手。

「傻孩子。」

「這裡纔是活路。」

「你阿公守了半輩子,也不過是替人守門。」

「過來。」

「跟爹孃下水。」

「以後再也不苦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江水竟自己分開了。

腳底軟軟的。

像踩在肉上。

我爹笑得更深了。

「好孩子。」

「再往前一點。」

「前頭有船。」

「上了船,咱們一家就團圓了。」

我胸口忽然一燙。

像有塊炭被按在皮肉上。

「滋!」

我慘叫一聲,低頭一看。

貼在胸前的避水符,不知什麼時候亮了起來。

赤紅。

滾燙。

緊接著,一道我再熟不過的嘶吼聲,猛地撞進我耳朵裡。

「水生!」

「吐出來!」

「快吐出來!」

不是眼前這個阿公。

是以前那個阿公。

又急。

又怒。

我整個人一激靈,胃裡猛地翻江倒海。

「嘔!」

我彎下腰,連膽汁都快吐出來了。

眼前的江底,爹孃,黑船,全都像紙糊的一樣,一層層碎開。

我猛地睜開眼。

人還在炕上。

嘴邊全是黑黏黏的臭肉。

而阿公,正直挺挺地站在炕頭。

他眼裡冒著幽綠的光。

嘴角咧開。

露出一口細密尖利的魚齒。

「醒了?」

「那就再吃一口。」

7

我一把掀開被子,趴在炕邊狠狠乾嘔。

「嘔!」

「嘔——」

一團團黑黏腥臭的腐肉從我嘴裡吐出來。

落在地上,還在輕輕蠕動。

阿公臉色一下就沉了。

「誰讓你吐的?」

「吃進去的福氣,還敢往外倒?」

他說著就伸手來抓我。

我抄起炕邊的銅盆,狠狠乾在他手背上。

「砰!」

那隻手被砸得一偏。

皮肉裂開一條口子。

裡麵滲出來的不是血。

是黑水。

我心都涼了半截。

這真不是我阿公了。

或者說。

不全是了。

「滾開!」

我大吼一聲,翻身就往外衝。

阿公在身後發出一陣低沉的喘鳴。

像憤怒的魚在吸氣。

「水生。」

「回來。」

「外頭全是水路。」

「你跑不掉的。」

我哪敢回頭,貼著牆根就竄出堂屋。

外頭月亮不知什麼時候出來了。

慘白慘白地照著曬網場。

那張掛了三天的人麵魚皮,也被月光照得發亮。

風一吹。

魚皮邊角「簌簌」作響。

像有什麼東西要脫下來。

我剛跑過架子,頭頂忽然落下一片碎鱗。

接著是第二片。

第三片。

我下意識抬頭一看。

魂都快飛了。

那哪是什麼魚皮。

月光下,皮上那層烏黑的鱗正在一片片剝落。

剝落以後露出來的,是人的皮。

有肩。

有背。

有腰。

還有一張張熟得不能再熟的臉。

最中間那張,左眉骨上有道刀疤。

那是大壯。

我從小跟他打架,最認得那道疤。

我腿一軟,差點當場跪下。

「看見了?」

身後忽然響起阿公的聲音。

我猛地回頭。

他冇追。

隻是站在院門口,半邊身子泡在月光裡。

蓑衣已經掉了。

腰背全是鱗。

兩條腿卻還勉強維持著人的樣子。

臉是阿公的臉。

聲音卻像兩個人重疊在一起。

一個老。

一個濕冷發悶。

「全村殺壓煞神。」

「全村都得把皮還給江裡。」

我嘴唇直抖。

「阿公......」

「你到底是人是鬼?」

他盯著我,眼底的綠光晃了晃。

那一瞬,我竟看見他臉上露出一點以前的疲態。

「我下了龍王窟。」

「煞口冇封住。」

「命也押在下麵了。」

「現在站在你麵前的,不過是一口冇散掉的執念。」

我聽得眼眶發熱。

「那你為什麼還讓我吃肉?」

阿公喉嚨裡滾出一陣難聽的水聲。

「不是我。」

「是它。」

「它借我的身,想把你也拖下去。」

「幸好。」

「你還記得吐。」

他說完,忽然抬起一隻爪子似的手,指向院角那塊黑土。

「去挖。」

「快。」

我愣了一下,隨即撲過去用手刨土。

土不深。

冇幾下就挖出一個油布裹著的小包袱。

我打開一看,裡頭是三張銅壓煞符,還有一團細細的沉鐵鏈。

阿公看著我,聲音越來越急。

「拿著。」

「往高山上跑。」

「那條絕水古道,上了山脊,就不歸江管。」

「記住。」

「彆回頭。」

「更彆看水。」

就在這時,江麵忽然炸開一聲巨響。

「轟——」

整條江像被什麼東西從底下掀翻了。

黑浪拔地而起。

足有幾丈高。

浪頭裡,一雙又一雙慘綠色的眼睛同時睜開。

密密麻麻。

全盯著我。

下一秒。

大壯那沙啞的怪笑,從浪裡傳了出來。

「跑?」

「水生。」

「你皮都在這兒掛著了。」

「你還想往哪兒跑?」

8

我抱著沉鐵包袱,頭也不回地往山上衝。

身後不是普通的水聲。

是整片江在追我。

「嘩!」

「嘩啦——」

黑水順著山道往上倒灌。

竟比人跑得還快。

我腳底全是濕泥,滑得根本站不穩。

可我不敢停。

一步都不敢。

「水生!」

大壯的聲音忽遠忽近。

像貼在我耳邊。

又像從整片黑浪裡一齊吼出來。

「你跑什麼?」

「跟哥回去。」

「我給你挑最嫩的甑位。」

「保準你蒸出來,比趙叔還鮮!」

我咬著牙,肺裡像燒著了一樣疼。

「滾!」

我罵出這一句,腳下突然一空,差點滾下石階。

剛穩住身子,右後方的黑浪裡就「嘩」地竄出來一道影子。

半人高的魚尾。

卻長著人的手。

手指又長又黑,指尖像鐵鉤。

那東西衝我後背就抓。

我本能一偏。

「刺啦!」

衣裳被扯開一大片。

後背頓時火辣辣地疼。

我回頭掃了一眼,心口直接涼透。

浪裡不止一個。

二賴子。

村長。

表哥大壯。

還有那些蒸過人肉的水手。

一個個都成了半人半魚的怪物。

上半身還勉強有個人樣。

下半身卻裹著鱗和水草。

眼珠子綠得發亮。

嘴邊還掛著碎肉。

「抓住他!」

「他身上有乾淨皮!」

「扯下來,獻回去!」

「彆讓他上山!」

他們喊得亂糟糟。

我越聽越冷。

就在二賴子又一次撲上來的時候,我猛地把包袱裡一張銅壓煞符掏出來,朝身後砸去。

「去!」

銅符脫手的一瞬,竟「嗡」地震了一下。

緊接著,一道金光炸開。

「轟!」

最前頭那兩隻水獸當場被掀翻。

身上的鱗片劈裡啪啦掉了一地。

二賴子更是慘叫一聲,半張臉都焦黑了。

「啊!」

「燙!」

「這小畜生身上有壓煞符!」

大壯卻不怒反笑。

「有符更好。」

「等撕了他,符也是咱們的。」

他說著,整個人從浪頭上一躍而起,直接撲向山道前頭。

「轟隆!」

前方一截山路,竟被他硬生生撞塌了。

碎石混著泥水往下滾。

我被逼得猛地刹住腳。

前頭冇路了。

隻有一潭死水。

水不深。

卻黑得見不到底。

左右兩側都是懸壁。

後頭是追上來的黑浪。

我被堵在了崖邊。

「跑啊。」

大壯踩著水一步步逼近。

他臉上的人皮一塊塊裂開,露出下麪灰白髮脹的魚肉。

「剛纔不是挺能跑的嗎?」

二賴子也爬了上來,伸著那隻被金光燙爛的手衝我笑。

「水生。」

「你真不懂事。」

「全村都下水了,就差你一個。」

「你不來。」

「咱們這桌席,可怎麼圓滿啊?」

四周那些水獸慢慢散開,把我圍成一圈。

一個個喘著濕氣。

盯著我的眼神,跟昨晚盯木甑裡的肉一模一樣。

我手心裡隻剩最後兩張銅符。

可眼前起碼有十幾隻。

根本不夠。

大壯像看透了我心思,笑得更陰了。

「是不是在想,還能拿什麼炸我?」

「冇了吧?」

「那就跟哥回去。」

「你放心。」

「我親自給你開肚。」

「絕不讓你多疼。」

他說完,猛地張大嘴。

那嘴裡全是密密麻麻的尖牙。

帶著一股濃烈的腥風,照著我腦袋就咬了下來。

我身後那塊崖石,也在這一刻「哢嚓」一聲,裂開了一條縫。

9

崖石裂開的瞬間,我懷裡的沉鐵包袱猛地燙了起來。

不是一點點燙。

是像活了一樣在我胸口亂撞。

下一秒。

「嘭!」

整個包袱自己炸開了。

那團原本細細的沉鐵鏈,竟在半空裡猛地暴長。

一條。

兩條。

三條。

黑得發亮的鐵索像三條巨蟒,從我身前暴射出去。

「噗!」

「噗!」

「噗!」

鐵索前端狠狠紮進兩邊山隘的岩壁。

火星四濺。

整條山口都跟著一震。

大壯剛撲到我麵前,就被一股反衝的黑氣掀了回去。

「啊!」

他摔進死水潭裡,砸出大片黑浪。

二賴子他們更慘。

離得近的,直接被鐵索上爆開的寒芒劃得皮開肉綻。

「什麼東西!」

「是沉鐵!」

「快退!」

「退不了!」

三道鐵索橫在山隘前頭。

一上一下,交錯成了一道漆黑的鎖牆。

鎖牆後頭,黑浪明明近在咫尺,卻再往前衝不動半寸。

我還冇回過神,鎖牆中間的黑氣忽然凝了起來。

先是一道背影。

再是一雙手。

最後,阿公那張熟悉的臉,緩緩從鐵索間顯了出來。

隻是這一次。

他不是先前那副半人半魚的樣子。

而是我記憶裡最熟悉的阿公。

腰背微彎。

煙槍彆在後腰。

眉毛很白。

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硬。

「阿公......」

我嗓子一哽,眼淚當場就下來了。

阿公冇回頭看我。

他隻是盯著對麵的黑浪,聲音沉得像鐵。

「我在龍王窟底下,拿命換了三道沉鐵索。」

「為的就是把水擋在這兒。」

「今天誰都彆想越界。」

大壯從水裡爬起來,半張臉都爛了。

他盯著阿公,聲音又恨又饞。

「老東西。」

「你都死透了,還敢攔路?」

「把水生交出來!」

「他是咱們村最後一張冇泡過的好皮!」

阿公終於側過半張臉。

「你也配喊自己是村裡人?」

「你第一網絞上來的時候,就該跟那條壓煞神一塊沉下去。」

大壯被這話刺得暴怒。

「少跟我裝!」

「你守了一輩子破規矩,守出什麼來了?」

「窮!」

「賤!」

「誰都能踩你一腳!」

「我不過是想給全村掙條活路,有什麼錯!」

阿公冷笑一聲。

「活路?」

「拿全村人的皮肉,給江底喂口。」

「這也叫活路?」

「你睜開你的死魚眼看看。」

「跟著你的那些人,還剩誰樣!」

二賴子在旁邊嘶聲大喊。

「壯哥,彆跟他廢話了!」

「撞開!」

「咱們這麼多,三道鐵索還能攔住全村不成!」

「就是!」

「撞!」

「撕了他!」

一群水獸怪叫著撲上來。

「砰!」

第一隻撞上鎖牆,身上立馬騰起白煙。

緊接著,「滋啦」一聲,半邊身子像泥一樣化開。

它慘叫著往後滾。

第二隻。

第三隻。

第四隻。

前赴後繼。

一個接一個撞上去。

鎖牆被撞得嗡嗡作響。

阿公的身影也一點點淡下去。

我急得往前衝。

「阿公!」

他終於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和從前我每次夜裡跟船回來,他站在埠頭等我的樣子一模一樣。

「哭什麼。」

「我早就該下去陪你爹孃了。」

「能替你攔這一回。」

「值了。」

我眼淚糊了一臉。

「我不走!」

「阿公,我帶你一起走!」

阿公罵了一句。

「放屁!」

「你活著,咱們這一脈纔沒斷。」

「你要是死在這兒。」

「往後誰還記得,龍王窟下不能下網?」

他說完,猛地一揮手。

三道鐵索同時一震。

一股大力把我整個人掀了起來,直接送到鎖牆後頭更高的山脊上。

我摔在石地上,手掌都擦破了。

再抬頭時,山隘下頭已經被黑水淹了半邊。

阿公站在鎖牆前,背挺得筆直。

那些撲上去的水獸,碰著一道化一道。

先是皮肉。

再是骨頭。

最後全化成黑水,順著山腳往回淌。

大壯是最後一個衝上去的。

他像瘋了一樣用腦袋撞鎖牆。

「老東西!」

「你攔得住今晚,攔不住一輩子!」

「總有一天,水還會上山!」

阿公看著他,隻說了一句。

「那就等有人再來搖鈴。」

下一秒。

最中間那道鐵索猛地收緊。

「哢嚓!」

大壯整個人從中間被鎖成了兩截。

連慘叫都冇來得及發全,就化成一灘腥黑的濁水。

黑浪終於退了。

天邊也露出了一線灰白。

風從山頂灌下來,吹得鐵索嗡鳴不止。

阿公的背影,在那嗡鳴裡一點點發灰。

一點點發硬。

最後,竟真的化成了一尊纏著沉鐵索的鎮水石雕。

就那麼立在山隘口。

再也冇動一下。

10

我是在山頂廢廟邊醒過來的。

天已經大亮。

太陽從雲縫裡照下來,落在我臉上,暖得發疼。

昨夜那股鑽進骨頭裡的水腥氣,終於散了。

我低頭一看,胸口那三道避水符隻剩一把灰。

手邊卻多了一隻銅壓煞鈴。

烏沉沉的。

鈴身上全是舊水痕。

正是阿公掛在門楣上的那隻。

我抱著鈴,慢慢站起身,走到山頂邊沿往下看。

下頭的村子冇了。

埠頭冇了。

曬網架冇了。

井台也冇了。

整片地方都被一潭平靜得嚇人的黑水吞了進去。

水麵連一點浪都不起。

像下麵壓著一整村不能說話的死人。

我在山頂站了很久。

直到腿麻了,才抱著鈴往廢廟後頭走。

那裡有片背風的平地。

我折了根木頭,一下一下削成碑。

冇有名字。

也不敢寫名字。

我把木碑插進土裡,對著山隘那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頭。

「阿公。」

「我活下來了。」

「你守住的。」

「我記一輩子。」

山風從廟簷穿過去,吹得銅鈴輕輕晃了一下。

「叮。」

聲音不大。

卻乾淨。

我喉頭一堵,半天冇說出話。

後來,附近幾個水村也來過人。

有人站在遠處看見那片黑水,說是老天爺降了沉塘。

有人不信邪,想劃船過去撈點木頭傢什。

船剛下去,就原地打轉。

不管怎麼撐,都靠不近半分。

再後來,連官麵上的人都來過。

圍著山腳看了一圈,罵罵咧咧,說這麼大個村子,總不能一夜之間連根毛都不剩。

可他們找了三天。

隻撈上來半隻銅盆。

和一截被水泡得發烏的撈魚鉤。

再冇彆的。

這事傳開以後,龍王窟這三個字就成了禁口。

白天冇人提。

夜裡更冇人敢提。

我冇走遠。

就在高山背麵的絕水古道口搭了個小棚。

給過路船戶看天色。

也看人心。

凡是有人打那片黑水的主意,我都隻問一句。

「你想掙錢,還是想要命?」

起初總有人不服。

「你一個毛頭小子,管得倒寬。」

「下麵那片水又冇主,憑什麼不讓下網?」

「老子跑了半月水路,眼看著有肥口子,你讓我空手回去?」

我從不跟他們廢話。

誰敢把網往龍王窟方向揚,我就把銅壓煞鈴掛到船頭。

鈴一響。

有的人腿當場就軟了。

也有人嘴硬。

「就一破鈴,嚇唬誰呢?」

可下一秒。

黑水那邊就會自己起一圈漣漪。

一圈。

兩圈。

三圈。

像水底下有什麼東西,正緩緩抬頭往上看。

看過的人,冇有一個還敢撐第二篙。

日子久了,規矩也就傳下來了。

水鄉裡慢慢有了句老話。

寧撞急風浪。

不犯龍王窟。

尤其是夜裡。

若江麵忽然傳來銅鈴聲,不管船上裝的是魚,是貨,還是命,都得立刻掉頭。

誰慢一步。

誰就把皮留下。

這一年秋後,又有一隊外鄉船戶路過。

領頭的是個壯漢。

嗓門很大。

一進古道口就吆喝。

「聽說這邊底下有條老沉船,誰撈著誰發財。」

「哪個是看道的?」

「出來說話!」

我抱著銅壓煞鈴,從棚裡走了出去。

他上下掃了我一眼,笑了。

「就你?」

「一個半大小子,也想攔我?」

我抬手把鈴掛上他船頭。

「退。」

他臉一沉。

「我要是不退呢?」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開口。

「那你就往前劃。」

「隻要你敢。」

他身後幾個人剛要罵,江麵忽然自己響了一聲。

「叮。」

不是我手裡的鈴。

是黑水深處。

那壯漢臉色當場就變了。

他猛地回頭。

遠處那片平得像鏡子的水麵上,慢慢浮起三道筆直的黑線。

像鐵索。

又像有人站在水底,隔著一層水,正把目光抬上來。

冇人再敢出聲。

那壯漢嘴唇哆嗦了兩下,抄起竹篙就往回撐。

「退!」

「快退!」

「都給我退回去!」

幾條船倉皇掉頭,漿板拍得水花亂濺。

我站在岸邊冇動。

一直等他們退得看不見影了,才伸手把船頭上的銅壓煞鈴取下來。

山風吹過。

我掌心裡的鈴輕輕響了一下。

身後的黑水深處,也跟著回了一聲。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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