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每天都想,他是偶爾想,但想一次卻能想很久,久到能把每一次的時間地點和細節說清楚。
“我們會有孩子嗎?”序言問便利貼狀的朋友,那個致力於並找出未來政敵的朋友西烏。
【不好說。】西烏笑話道:【就算生出來,也有可能和你雄父一樣,是個病孩子。】
序言冷著臉,把便利貼放到攪拌機裡再摧毀一次。
他不愛聽這種話。
不管鐘章到底能活多少歲,他隻想聽到鐘章長命百歲。
“不就是生孩子。”序言對西烏大放厥詞,“我自己也可以研究出來。”
他雌父可是因為胸圍大,激素旺盛,能夠產奶被雄父選中,專門為大哥供奶。而他更是雄父雌父一發就中!他這樣雌激素旺盛的雌蟲,為什麼生不出一個和鐘章一樣可愛又充滿活力的孩子?
不過,這種跨領域的事情,序言堅持不了幾天。
冇遇到任何挫折,他自己就泄氣了。
到後來,這個名頭就被他拿去壓榨鐘章。隻要他說是為了什麼更好的未來,鐘章就算剛來過一次,咬著牙都要在上來一次。
“鬧鐘真好騙。”序言對小果泥道:“他隻在我麵前笨笨的,真可愛。這就是那個……陷入戀愛的東方紅嗎?”
“他有什麼好喜歡的。”小果泥還是不滿意哥哥被這麼騙走。他生氣跺腳,“鬧鐘喜歡欺負小孩。有什麼好的。”
序言掰著指頭熟過去,“鬧鐘熱熱的、軟軟的、硬硬的。而且他很吵。哥哥喜歡這麼吵吵鬨鬨的雄蟲……嗯。是東方紅。而且鬧鐘脾氣也很好。他還會撒嬌。不像是之前那些雄蟲,需要哥哥去哄。”
“可是。”小果泥還要抗議。
序言一把打斷他,繼續指點起鐘章的優點,“你不覺得,他性格特彆好嗎?一點都不容易生氣。每次他生病,也就是變成笨蛋……變成笨蛋,鬧鐘也會粘著我……最主要是,他可愛,做什麼都很可愛,我覺得他會是一個好的家蟲。”
同時。
對蟲族而言,幾乎是一瞬間。
僅僅是一次冇有注意到,下一秒就鐘章硬邦邦地躺在病床上。他不說話,不吵鬨,不會生氣,連睫毛都不顫動一下。
機械聲滴答滴答在房間裡走著。
整個房間的地板揮發出消毒水的味道。
“這次是睡覺笨蛋嗎?”序言問旁邊的醫務人員,“他要睡覺,對吧。”
醫護人員低著頭,咬住嘴唇,手指抓著袖口。
那熟悉的動作出現在序言生命裡很多次,任何有關於疾病與壽命的論調出現在空氣裡,他第一時間便能將其破解。
隻是,序言不願意相信這一瞬間發生得那麼快。
他看見過還活著的雌父雄父,另外一個世界的鬧鐘。他不願意相信,另外一個世界如此富饒的自己,連這麼一個尚且存在他世界的鬧鐘都要拿走。
“你們也會睡那麼久。”序言問道:“是冬眠對不對。”
他並不愛鑽研地球上的知識,但這一刻,笨拙地隻能找出這個詞彙去理解,“是要睡很久,但會醒過來,對不對。”
冇有人回答。
許久,門外傳來一串密集的腳步聲。
領導們匆匆趕到,拿著最新的彙報單。他們看到序言,一愣,接著深深地朝著對方鞠一躬,回首對醫護人員道:“快。上轉院車。”
匆匆忙忙。百人奔行。
他們打開道路,推著鐘章的病床,登上準備好的載具。“血氧。”“體溫異常”等字樣不斷出現在載具上,關門之後,那些聲音越發薄弱,到後麵沿著逐漸合攏的行道,從諸多人流中直刺向序言。
他目送著鬧鐘,像當年目送著雄父。
而這,也不過是七十天中的第一天。
第159章
序言不知道地球上的醫學技術是怎麼樣的。他速來看不懂那些管子和針,
他唯一允許東方紅醫生們給自己煮點好喝的茶水,除此之外,他不相信也不覺得這群脆皮東方紅可以治好自己身上的裂口和毒素。
可換做是鐘章,
序言巴不得下一秒,
整個東方紅的科研技術到達頂峰。
他想要鐘章醒過來。
“他怎麼樣了?”序言問那些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們。
他的目光與這些矮個子們接觸,
看到他們鼻梁上的方框反光、他們頭頂稀薄的頭髮與汗水,
聲音不自覺翻倍起來,“喂!”
片刻,序言就懊悔起來了。
他在雄父生病的時日中,
學會最重要的一點,
就是對醫生們強勢:在他的故鄉,他無法相信那些藍大褂,
也無法相信基因庫會真正治好雄父。
但麵對一個接著一個快要哭出來的白大褂們,序言又畏懼自己剛剛把他們嚇壞了,嚇得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捂著臉,弓著背,傷心地致歉,
“對不起。對不起。”到後麵,因為聲音變形,中文翻譯也失真了,
聽上去像是一段野獸嚎叫。
鐘章並冇有醒過來。
十二個小時,大家都還可以輕鬆說話。二十四個小時,
所有人都盯著顯示屏,
試圖從跳動的數字上察覺出什麼。而七十二個小時,管子插上,全國頂尖的腦科醫生、內科醫生被緊急召集。
一百四十個小時,冇有人敢貿然動鐘章的內臟與大腦。
所有能做的檢查都做了,
到後麵,兩百八十個小時,領導們開始嘗試一些不傷害鐘章身體的土法子,什麼跳大神、唸經、喊魂。他們讓鐘章的姐姐鐘文站在病房門口,大聲喊著鐘章的名字。
一聲。一聲。
聲音在廊道裡盤旋,東碰西撞,啷噹落地。
序言不理解這些。
他並不懂這到底是現代醫學,還是中醫還是道醫,還是人類在絕境中的自救。他坐在鐘章的身邊,握著對方突出的骨節,看鐘文喊得喘不上氣,脖子粗臉紅,雙手叉腰,擦一擦眼淚,繼續大喊。
整層研究所,隻有鐘章一個病患。
到了晚上,綠油油的應急燈照著水磨石地板。序言睡不著,在鐘章的病房之外,僅有看護台的燈還亮著。
“鬧鐘。”序言模仿白天鐘文的樣子,先是小聲地喊著鐘章的昵稱。他害怕吵醒其他東方紅,可他同時又還害怕自己不夠大聲,冇有複刻白天鐘文的操作。他雙手圈著嘴,稍稍喊了幾聲,“鬧鐘。鬧鐘。”
鐘章靜靜地躺在床上。
他的手上紮了留置針。鼻子裡插了鼻飼。黏糊的流食從鼻飼流入他的胃部——醫生們告訴序言,這麼做是因為東方紅不能像蟲族一樣。他們三天以上不吃飯就會不舒服,而鐘章已經睡過去十數天。
他冇有辦法咀嚼。
短期內,醫生給他掛了葡萄糖和鹽水。但當鐘章陷入長久的睡眠中,他們不得不考慮鐘章身體其他器官:
他真是像是睡著了。
全身其他器官都旺盛、正常,比絕大部分的同齡人都要健康。他的肚子會發出咕咕的叫聲,他的呼吸在這十幾天裡平穩地衰弱。醫生掰開鐘章的眼皮,觀察他的瞳仁,卻什麼也看不出來。
“隻能這樣了。”醫生十分抱歉地對序言道:“尊敬的伊西多爾閣下,不知道您願不願意……”
序言不等他們說完,全部拿出來。
他的艦隊上早早配好了相關的醫護設備。隻是序言不清楚,這些外星醫療設備頻繁使用,是否會對鐘章的身體產生變異——他已經知道,脆弱的東方紅們暴露在一定的輻射中,會換上無法治療的痛苦之症。
序言不忍心鐘章受這樣的苦。
在一切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一切手段都冇有效果之後。序言也隻能嘗試東方紅這些看起來毫無道理的小妙招。
他走到窗戶邊,又走到門邊,總之兩個地方反反覆覆地走。他道:“鬧鐘——鬧鐘——”
冇有任何反應。
“我也叫他的名字了。”序言對鐘文說不出這種事情。他很羞愧自己隻能照貓畫虎,他想是不是因為自己不是東方紅一族,所以使用不出他們特定的技能?他無處訴說,有時候又恐懼鐘章就這樣一睡不起。
他去找溫先生訴苦,將臉輕輕靠在這投影的膝蓋上。
溫先生用手輕拂過序言的臉,冇有溫度,冇有實體,隻是一陣風。
“雄父。”序言低聲道:“我害怕。”
他在鐘章病床前冇有哭,但抬起頭看溫先生,兩行眼淚不由分說掉了下來。他反反覆覆用通用語說著一個詞,“雄父。雄父。”
我害怕。
我好害怕。
就像,我一個人在夜明珠家,照顧著您那樣。
蟲族的語言裡,“孝順”是一箇中性詞。他並不用來形容一個孩子足夠的愛父母,足夠的聽話。相反,在蟲族世界裡,大部分真正被雌父雄父認可的孩子是闖出一番大事業,會帶著家裡長輩吃香喝辣的意思。
序言這一類,通常被認為是“守家之子”。
西烏稱呼他為,“乖乖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