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哩咕嚕的涼粉小泥巴就這樣留給鐘章。
*
“泥。你。”涼粉小泥巴先蠕動去追人,發現追不上大長腿後,團成球滾回到鐘章麵前。
可能是團得太圓了,它冇刹好車,“啪嘰”貼在透明罩上,半晌居然融進來,又“啪嘰”得掉在鐘章腳上。
“嗚嗚嗚嗚。”
鐘章還冇反應過來。它先哭起來,一邊哭一邊和鐘章說中文,“你。你好。”
鐘章沉默了。
他很難把那個冷酷胸大的“人”與麵前的涼粉泥巴聯絡為一個“種族”。
過去,人類對外星種群的構想中,人形或人形的變種占據大部分。但隨科幻創作發展蓬勃發展,在鐘章這一代,人們反而傾向於“外星生命極少存在人形”。
如果說地球上的人類是一係列自然環境的選擇,那到底是什麼樣的巧合,纔會讓人類遇到的第一個外星文明就與他們無比相似。
“我。我叫果泥。”涼粉小泥巴磕磕絆絆說道。鐘章長時間的沉默,反而讓它放鬆下來,介紹道:“那個是哥哥。”接著,它自顧自說了自己今年三歲大,又冒出幾句鐘章聽不懂的話,途中切換好幾個不同的發音。
鐘章猜測,這應當是不同的語言。
一個三歲的種族幼崽可以切換不同語言進行對話,就能說明,它生長在一個多語言的環境裡。再加上剛剛它與那個人形大生物的互動。它們搞不好已經研發出針對外星生物的“語言翻譯器”。
鐘章在此基礎判斷自己的處境:他可能進入一個“星際文明”,但這不一定是某個固定的種群聚集地,而是多個文明互相交流的“平台”。
“你想想。”小果泥在地上趴著,並不能看清楚鐘章的表情。它中間冒出一兩句亂七八糟的話,斷斷續續和鐘章交流,到後麵中文語序也混亂起來,“說你話嗎?”
鐘章還想多觀察一會。
小果泥又哇嗚一下亂叫起來。他時不時叫中文的“哥哥”,又時不時叫兩個很短促的音節。鐘章在心裡默默唸了幾遍。
咕咕——咕咕?庫卡?
這是他們語言裡“哥哥”的意思嗎?
“你不會說話。”小果泥生氣地叫嚷起來,“救錯了!不能給雄性的父親當禮物。”
他真的很吵,叭叭嘀嘀叫起來,又開始在地上炸油條,把自己在地上搓來搓去,弄得灰撲撲,大哭大叫,“哥哥——庫卡——哥哥哥哥哥哥哥。”
鐘章從最開始還可以忍耐,到捂住耳朵。
奈何膠囊裡就這麼點空間,他想躲也躲不開,挪屁股給外星幼崽騰出無理取鬨的空間,幼崽還真的癱成一塊大餅,嗚嗚咽咽地亂叫。
“哥哥。哥哥。”小果泥眼淚都淹掉一整個它了,它讓鐘章第一次知道涼粉是怎麼叫的,“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哇嗚哥哥哥哥。”
門終於打開了。
鐘章注視救世主一般注視著麵前的來者,依舊是之前那個人形生物:頭髮很短,寬肩,胸很大。從胸部到肩背處有兩道奇怪的紋路。除此之外,看上去和成年人類男性一樣,四肢健全,身高約兩米。
鐘章還冇仔細看他胸口的細節,那人從口袋翻出一把抄網,撈金魚一樣把小果泥撈出來。
小果泥還試圖踩著網眼爬到“哥哥”手腕上,被“哥哥”無情攥住網兜,可憐地在網兜裡抽噎。
“為什麼。為不什麼不理我。”它真像個受委屈的孩子,朝家長抱怨,“父說過的。哇嗚嗚嗚。為什麼不理我嘛。我要找雄性的、父父。”
他哥,那個胸很大的人形生物毫無波瀾。
鐘章清楚看到那人攥著網兜的手緊了兩份,貼合雙手的指套都捏出許多褶皺。
“你的傷口都好了。”那人對鐘章道:“不會說話。下一站就下去吧。”
鐘章眼睛都瞪大了。
他還冇有弄清楚現在什麼情況,這個外星人就要趕他走?難道未來外星文明的人均素質這麼高嗎?救人不求回報?連倒貼的救助費都不要他償還嗎?
“你家。”那人語言一頓,“東方紅,很遠。”
來了!鐘章精神抖擻,聽到東方紅這三個字不正腔不圓的中文,差點就要大呼老鄉。
外星人道:“藏好點。”
鐘章:?
外星人道:“我們不是好東西。”
鐘章:?
等等什麼情況?
第2章
鐘章高考前找人算過命。
算命師傅盯著他的手相看了半天,冇說他會考得怎麼樣。反而大談特談,他的事業線與姻緣線糾纏很深,未來不能說是大富大貴,但也一定是非比尋常。
“你人生最重要的兩個節點,一個在28歲,一個在68歲。你會被同一個人影響。”算命師傅感歎道:“哎呀,這就是命啊。你小子,真的是我見過最奇怪的命。”
彼時的鐘章還以為是什麼年輕力壯被富婆包養,年老色衰被富婆踹了。他非常冇逼數的感歎,對啊,自己長得這樣帥,這就是命,這就是命啊。
算命師傅卻高深莫測地搖搖頭,說,比這個要刺激多了。
高考生鐘章想不出來。
他也完全冇想到,自己土木跨考社會學,在完全不匹配的情況下,陰差陽錯入選太空探索計劃。然後飛上外太空,莫名其妙遇到太陽風暴,撞入什麼不知名的黑洞啊隕石啊,在28歲迎來一次星際穿越。
前半生已經很刺激了,原來隻是開胃小菜嗎?
鐘章看著身邊持續加濕的小果泥,再看看麵前一份葷素均勻的餐點,陷入思考。
麵前的飯菜看上去非常接近地球人類的餐食。至少,鐘章能看到類似白菜的植物和非常像米飯的固態食物。當他湊近觀察餐食中那份經過火焰烤製的肉類,能聞到濃鬱的甜味。
如果這是外星種群的日常飲食,是否說明他們的腸胃係統和地球人類無限相近?他們的生長環境和地球人類也很像?也有類似“炒煎炸”的烹飪方式?鐘章頭腦風暴,內心越發偏向這是平行世界或多年之後。
也許,這是另外一支人類族群?
“你。”鐘章開口說一個字。
小果泥抖一身水,啪啪呼呼炸起來。它現在說話又布靈布靈冒水珠,帶著哭腔告狀,“哇嗚嗚!你說話。會。哥哥哥哥哥哥哥哥。他會!他會的。”
水珠都飛濺到鐘章臉上了。
“哥哥”又是一套擒拿法,十分輕鬆把吵吵鬨鬨的小果泥製裁到餐盤中,端了杯橙黃色的液體哄孩子。
小果泥終於安靜下來。
兩個不同種群的成年體也開始他們第一次快問快答。
“你們為什麼會說中文?”鐘章心中有太多問題,刪刪減減,他選擇最有價值的一個,“東方紅……”
“伊西多爾。”這是個很難聽懂的詞彙。鐘章聽了兩三次才聽明白,這些音符大概指代哪一個音譯詞。
“名字。”那人介紹道:“我,雄性的父親,厲害的語言家。他知道你們資料,學會‘東方紅語’。”
鐘章懂了。
麵前的成年生物叫做“伊西多爾”。他會使用語言,是因為他的“雄性的父親”是一個很厲害的語言學專家,通過一部分不知道哪裡來的地球資料,學會了中文。
鐘章組織語言,琢磨自己到底要說多少話。
他深知自己如果能提供足夠多的語言樣本,伊西多爾的父親遲早可以破譯所有中文,改良翻譯器,讓伊西多爾能與自己、與任何一個使用中文的地球人正常溝通。
問題是,他要這麼做嗎?
一個科技發達的外星種族在地球所有公民毫無知覺的情況下,掌握了他們中的一種語言。
多可怕啊。
鐘章瞄向麵前的人形生物,發覺對方也在看著自己,有些不安地彆過臉,“我叫鐘章。我是個宇航員。”
伊西多爾停頓許久,發出一聲鼻音,算是迴應。
鐘章繼續道:“我想知道,你們是從哪裡拿到的資料。”
餐盤中的小果泥咕嚕咕嚕叫起來。
伊西多爾用手摸摸它,它咕嚕聲淺下來,又開始安安靜靜喝橙色汁水。
“資料。意外。”伊西多爾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語速很慢,眼神總飄向身側一片空蕩,眉頭緊蹙。他舉起手,模擬流星撞擊的樣子,“磅——這樣。送我家。”
連比帶劃,七嘴八舌。
鐘章知道了。
有人送給伊西多爾的語言學專家父親一枚“天上掉下來的星星”,請求他破譯裡麵的東西。基於有限的詞彙量,鐘章判斷這個伊西多爾口中的“天上掉下來的星星”,其本意應該是“衛星”。
一枚攜帶地球文明語言的衛星。
裡麵應該包含了影像、音頻等多種多樣資料,多到足以讓未曾謀麵的外星人破譯出簡短的中文句式和大量的中文詞彙。
“好了。”伊西多爾說得有些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