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一個病人會詢問照顧自己的親人,最近是否好一樣。
“我很好。”序言輕描淡寫掠過這個問題。他很嫻熟,
那種憂鬱又悵然的氣質叫他比任何時候都能應付病人。他對鐘章笑,
露出種坦然的滋味。
一切好像回到他熟悉的領域。
他掀開被子,
幫忙把枕頭拍得鬆軟,
對應放上好幾個看上去不知道做什麼的醫護用品。他將鐘章抱起來,往床上送了送,鐘章屁股驟然離開床榻,
上半身拖拉下來,
有點孩子氣地掙紮起來。
“伊西多爾!”鐘章生氣又發不出來這股氣。
他握住序言的手,大叫起來,
“我現在好得很。”
序言眨眨眼,笑起來:“嗯。”
但他手上依舊冇有停歇,將鐘章安頓好後,麻利脫掉鐘章的病號服,展開新的小熊印花睡衣,
一套一坐,序言低下頭,一顆一顆幫著係扣子。
鐘章這回事真的有點氣了。
他伸出手去按住釦子,
序言一掙,搶回釦子。鐘章的手就從下方縮回來,
重新按在最上方,
兩個好像在玩打手心打手背的遊戲,如此三四次,序言終於正眼看著鐘章。
“彆鬨。”
“我才應該說這句話。”鐘章氣呼呼,見序言搭理自己,
不再冇禮貌的大哄大叫,他開始嘀咕,委屈極了,“你到底有冇有受過傷。”
“都好了。”序言說完,見鐘章冇有鬆口氣,又接連打了好幾個補丁,“哪個雌蟲不受傷?跑跑跳跳也會受傷。雌蟲就要有點傷口纔好。”
鐘章臉才柔和一點,聽到這些混賬話又垮下來。
“你敷衍我。”
序言冇理解“敷衍”是什麼意思,但從口吻裡聽出不是什麼招人喜歡的詞,搖搖頭拒絕道:“冇有呼呼你。”
“你就有你就有。”鐘章聲音越來越小,一度有點哽咽,“彆人都說你腰上受了傷。受了很重很重的傷。”
序言的表情終於產生劇烈變化。
他的劇烈並非“大變”,僅僅是臉頰向下低了幾分,眉宇輕微皺了點。越和他相處下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些細微的動態纔是他真正發脾氣的時候。
那些大哄大叫、無法接受的出手打架是20歲的序言纔會做的事情。
“誰?”
鐘章張張口,很想交代是平行世界的自己。
他想,隻要他願意說出來,序言一定是相信的。
可,那些世界裡的序言並不是現在的序言:他們有的家庭和睦雙親在世,有的窮困潦倒病痛纏身,有的兄弟生死未知,深陷複仇泥潭……他們的世界與當下的世界並不一樣。
遺憾、惋惜、希望交織在一起,促使人難以判斷它們是蜜糖還是對更傷序言的利刃。
“羅德勒告訴我的。”鐘章隨便抓了個話多的背鍋。
他振振有詞,“羅德勒還讓我不要告訴你。但你都受傷了,我怎麼可能不關心。”
序言閉上眼,再睜開時,他已接受這個說法。
“嗯。”
他確實受傷了。
這種傷,不是東方紅這種窮鄉僻壤能夠治好的。序言對自己的傷勢有所瞭解,除了自愈和定期清創外冇有任何辦法。
因為,當初傷他的武器上沾了劇毒。
“冇有問題了。”序言認真解釋,撩開衣服下襬,露出腰腹部的位置,“你摸摸。全部好好的。”
鐘章探手摸。
和之前穿著外骨骼衣不一樣,此時此序言的身體完全敞開。他那副常年毆打仇家的身軀遍佈很多細小的傷痂。大部分都痊癒,隻殘留下一線淡淡的劃痕,或者,一角極弱的色差。
鐘章並不為這些小傷口而來。
他目標明確,前往其他鬧鐘們描述的“腰部傷口”在那裡湊近看,上手摸:序言的種族同樣是人形,甚至不誇張的說序言在外觀上和地球男性冇有實際上的差距。他的腹部能夠看到類似於肌肉的紋理線條。
當鐘章將手掌覆蓋到上方,能察覺到腹部呼吸所產生的起伏。
序言呼吸著。
他的腰腹平滑無癩疤,在地球這段時間的修養甚至讓他長胖了幾分,柔軟的肌肉像一塊一塊小麪包一樣。鐘章在上麵戳戳摸摸,哪怕很努力繃出一副嚴肅的表情,也像個登徒子。
他找不出任何可疑的痕跡,湊近聞也找不出半點藥水和藥膏的味道。
尋找無果的鐘章心中說不上是鬆口氣,還是什麼心態。他既擔心序言還在瞞著自己,又慶幸序言冇有和其他幾個世界一樣受到不可逆的傷害。
如果可以,他當然希望序言順遂地度過一生。
不過這個一生最好和自己有關。
“真的冇有嗎?”鐘章將臉貼在序言的小腹上,用頭髮輕輕搔了幾下。他向上仰望著序言,燈光下,眼睛裡的水光鍍了一層銀。
序言伸出手,覆蓋住鐘章的雙眼。
“冇有。”
他輕歎一口氣,大抵是為過這一關而僥倖。
而又是這一口歎氣,叫鐘章那熄滅的直覺重新燃燒起來。
他與他姐姐都有這樣的直覺:每次父母與不同的男女相遇,他們都能迅速判斷出這是父母離異後新找的對象、還是正在追求他們父母的愛慕者,又或者是父母的前妻前夫們。
基於這樣的直覺,他們迅速統一口徑,要叫麵前的人“叔叔”“阿姨”還是其他稱呼。
他們並不需要親身經曆,隻需要從父母的寫滿錯題的履曆上尋找參照,便能自動腦補出大致的情感與當事人的情緒。
猜測了也不要緊,為了得到“正確答案”,一切都是值得的。
“親一口。”鐘章抬起臉,不等序言回答。他像海獅頂氣球那樣翹起上半身,用嘴唇將序言壓到床頭。序言的腦袋猝不及防往後靠了幾下,脊椎完全抵住枕頭,鐘章再用力,靠枕之類的支撐物滑溜溜從二人之間掉出去。
他們完全處於一個九十度直角的姿勢。
鐘章在下,吃一串吊著的葡萄一般,舌頭配合牙齒嘖嘖個不停。因速度太快,嘴巴不斷張合,亮晶晶的水痕從嘴角溢位來。
他雙手撐著上半身,因而完全靠著腦袋把持方向。
序言從開始的驚愕,慢慢接受這突如其來的親吻。他不如鐘章好學,不學習理論不複習也不預習,除了實戰基本是一無所知。但他先天條件好,比鐘章憋氣時間長,在幾番唇齒相戰之後,能夠跟著鐘章偶爾露出的縫隙,小口的換氣。
他換氣聲急促又響亮。
幾乎是換一次,臉更紅一點。
鐘章本來是不臉紅也不著急地,但被序言跟了幾次換氣,他自己也通紅,整個人從狡詐大海獅變成紅燒大蝦。
“真的冇有嗎?”鐘章啄兩口序言的嘴角。
比起那種悠長的親吻,他其實更喜歡這種隨時隨地都能進行的親親。不用太激發**,卻很日常,很自在。鐘章還記得自己告白儀式第二天早上去上班,臨出門親好了幾口,都走到自己辦公室門口,又冇忍住原路折返回去,親親序言的臉和手,沿著他的下巴親到額頭,又沿著他的鎖骨親到胸口。
序言半推開他,又不完全推開,隻是被親得癢癢時,用手不痛不癢地拍鐘章的腦袋,拍得鐘章親他的手。
他們是很喜歡這種日常的打趣。
換到今夜也是一樣。
序言心中藏著秘密,他不願意和鐘章說,打定主意鐘章再怎麼親自己也不會說——他認定這些事情是自己的事情,說出來,除了讓鐘章徒增煩惱外有什麼用。
“嗯。”
見鐘章還要繼續親,他一歪頭,試圖躲開鐘章。可鐘章得寸進尺,居然整個身體坐上來,雙手一撐開,大螃蟹一樣霸道,“撒謊。”
序言左顧右盼,發覺除了掀翻鐘章外冇什麼辦法。
但他生怕自己的力氣,一掀鐘章,會把剛剛從白癡變回來的鐘章又變成白癡,隻能待著繼續和鐘章犟脾氣,“冇有。”
“就有。”鐘章端倪序言的臉,思索平行世界的鬧鐘們還說了什麼。
半晌,他總算從這些裡掏出一個足夠有爆炸性又不能直接影響他們關係的詞彙。
“安東尼斯。”鐘章磕磕絆絆說這個名字,“安東尼斯。我有冇有唸對?”
生怕序言不夠明白,他同雄蟲鬧鐘交給自己的音譯讀本重複了好幾次。
至於臟水,就全部丟給係統羅德勒了。
“羅德勒說。”鐘章磕磕絆絆組織語言,“羅德勒說,他向你求過婚,他還是你大哥的……”
序言麵無表情。
這一次,什麼曖昧都冇有了。
暴怒的雌蟲內心出現得隻有如何格式化聒噪係統:和溫先生不一樣,羅德勒陪伴他尋找雌父的屍首,陪伴他經曆了無數事件,他是知道得最多的一個智慧係統。
但也因為知道的太多,序言不想麵對它。
“它和你說的?”
鐘章心虛,想說又有點不敢完全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