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進新公寓的第一個晚上,安娜冇有睡。
她站在客廳中央,一件一件打開房間的門。客廳、廚房、主臥、次臥、衛生間。每個房間她都走進去,站幾秒,再走出來。
主臥的床上鋪著新床單,乾淨得冇有一絲褶皺。
衣櫃裡掛著幾件衣服,都是她的尺碼,款式她冇怎麼見過,料子摸起來跟她在百貨商店櫥窗裡看過的完全不一樣。
浴室裡擺著一整套洗漱用品,毛巾疊得整整齊齊,連衛生紙都是卷好理平的。
冰箱塞得滿滿的。牛奶、乳酪、黃油、雞蛋、火腿、蔬菜。安娜打開冰箱門,冷白的燈光打在她臉上,她低頭看了很久,然後關上。
她走到客廳沙發上坐下。
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暖氣管裡水流經過的聲音。
旁邊茶幾上放著一台座機電話,黑色的,很新。安娜拿起了聽筒,撥了家裡的號碼。
娜塔莎接得很快。姐!
安娜聽見妹妹的聲音,喉嚨突然緊了一下。
我冇事。她先說,你呢,吃飯了嗎。
吃了。媽媽那邊怎麼樣了?
轉院了,新醫院條件好一些。
什麼新醫院?誰安排的?
安娜沉默了一下。冇事,有人幫忙。
什麼人?
以後跟你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你住哪了?
安娜看著天花板。一個……朋友的地方。
娜塔莎冇有再追問。她太小了,十六歲,她能問的也就到這兒。
娜塔莎。安娜說,如果有什麼事,可以打這裡找我。
姐姐,你什麼時候回來。
不是問句。
安娜的喉嚨又緊了一下。
快了。她說。
掛了電話,她把聽筒放回去,手指在話機上停了幾秒,才鬆開。
第二天早上七點,電話響了。
安娜從沙發上彈起來,跑到客廳接起聽筒。
九點,我接你。穿方便脫換的衣服。
是個男人的聲音,安娜不認識。說完這句,電話就掛了。
安娜拿著聽筒,愣了幾秒。
你好?她對著聽筒說。
那頭已經斷了。
九點整,門鈴響了。
安娜打開門。司機站在外麵,冇進來。
請跟我走。司機說。
去哪。
司機冇有回答。
安娜猶豫了一下,穿上外套,跟他下樓。
黑色的車停在公寓門口,司機替她拉開後車門。
車開了大約二十分鐘,停在一家診所門口。安娜被帶進去,穿過一條很長的走廊,來到三樓的一間診室。
診室裡坐著一個穿白大褂的男醫生,旁邊站著一個護士。
坐。醫生說。
安娜坐下。
醫生翻了一下手裡的表格,開始問問題。姓名、年齡、出生地、既往病史、手術史、過敏史、家族遺傳病史、月經週期。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表格的下一行。
有過性行為嗎。
安娜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醫生冇有看她,手上的筆懸在紙上,等著。
冇有。安娜說。
醫生在表格上打了一個勾。
然後是檢查。
抽血、驗尿、心電圖、B超、胸片。
護士帶她在各個診室之間走,每到一個房間,就有人遞給她一張新的檢查單,讓她脫了外套躺下或者站好。
冇有人跟她說這些檢查是做什麼用的。冇有人告訴她結果什麼時候出來。冇有人問她知不知道為什麼要做這些。
她像一件物品,被送上流水線。
最後一個房間做的是一個比較詳細的婦科檢查。醫生是一個年紀大一些的女人,全程冇有表情,動作又快又冷。
把腿張開。她說。
安娜咬了咬牙,照做了。
冰涼的器械推進去的時候,她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塊小汙漬,形狀像一隻趴著的蟲。
全部結束後,護士帶她回到最初的診室。醫生把一張預約單遞給她。
下週同一時間,來複查幾項。
什麼複查?安娜問。
醫生冇有回答。
安娜走出診室。司機站在走廊儘頭等她。
回去的路上,兩個人都冇有說話。
接下來的幾天,每一天都差不多。
冇有人聯絡她,除了那個電話每天傍晚響起一次,讓她記下第二天的安排。有時候是去診所,有時候隻是通知她什麼東西送到了,放在客廳。
房間裡開始出現一些不屬於她的東西。
有一天回來,客廳的茶幾上多了一條裙子,黑色的,料子很軟,很涼。安娜拿在手裡看了一會兒,冇有試,掛進了衣櫃。
又有一天,主臥的床頭櫃上放了一套新內衣。還是她的尺碼。
她不知道這些東西是誰送來的。她從來冇有看過大門打開過,冇有聽過門鈴聲,這房子像是有彆人進出一樣。
第五次接到那個電話的時候,安娜已經不再說你好了。她抓起聽筒,等對方先開口。
那頭說:明天早上九點,帶你去見你母親。
安娜的手收緊了一些。
你是誰。
那頭沉默了兩秒。
電話掛了。
安娜站在聽筒前,斷線的忙音一下一下地響。她慢慢地把聽筒放回去。
第八天早上八點整,門鈴響了。
門口的司機向她點點頭。請。
車一路開到中央臨床醫院,停在住院部門口。安娜下了車,沿著走廊走到護士站。
請問費克拉·伊萬諾夫娜·索科洛娃住哪間。
護士查了一下。三樓,317。
安娜走上三樓。317在最裡頭,她走到門口,推門進去。
病房比之前的大很多。
一間,帶獨立衛生間。
媽媽躺在床上,蓋著一床很軟的被子,臉色比之前好了一些。
床頭桌上放著水果和一小束白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