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頭與安娜 第25章 對比

彼得堡的冬天來得早，十一月底，第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妻子發動了。

那天晚上德米特裡在老宅，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書房處理檔案。

他放下筆，拿起外套，叫了司機，一路到醫院。

產房外走廊的白熾燈很亮，他坐在長椅上，雙手交握，垂著頭，冇有看手機。

護士進進出出，偶爾有人跟他說一兩句什麼，他點頭，冇有多餘的話。

淩晨三點十七分，產房裡傳來一聲嬰兒的啼哭，很細，很脆，像冬天裡折斷一根冰淩的聲音。

護士抱著一個裹在白色繈褓裡的孩子走出來，笑著遞給他：“恭喜，是個女兒。”他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

皺巴巴的，皮膚泛紅，眼睛閉著，小手攥成拳頭，指尖很小，指甲薄得像透明的貝殼。

他托著她，一隻手托著後腦，一隻手托著腰，動作有些生疏，但很穩。

他抱著她，站了一會兒，冇有說話。

旁邊護士笑著說：“要不要讓媽媽看看？”他點了點頭，把孩子抱進產房，放到妻子身邊。

妻子臉色蒼白，額頭上還有汗，但眼睛很亮，看著他，虛弱地笑了笑：“像你。”他低頭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她，說：“像你。”她笑了，冇有力氣再多說話，閉上眼，睡著了。

德米特裡抱著孩子，在床邊站了很久，直到護士來接走孩子去做檢查，他才走出產房，在走廊儘頭的窗邊站住，點了一根菸。

窗外的雪還在下，路燈下白茫茫一片。

他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看著霧氣在冷空氣裡散開。

他拿出手機，解鎖，打開安娜的聊天視窗。

冇有新訊息。

他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鎖屏，把手機放回口袋裡。

他沒有聯絡安娜。

他抽完那根菸，掐滅，轉身走回病房。

他當然不會聯絡安娜。

妻子剛生完孩子，他應該在這裡，在妻子身邊。

至於安娜——他想著，等天亮再說。

但直到天亮，他也冇有發出一條訊息。

第二天下午，他回家補了一覺，醒來時天色已經暗了。

他坐在床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螢幕一直暗著。

他拿起來，打開安娜的視窗，打了一行字，又刪掉。

又打了一行，又刪掉。

最後他發了一條：“這幾天忙，過兩天去看你。”發完之後，他放下手機，閉上眼，按了按眉心。

安娜冇有回。

他知道她不會回。

她大概已經猜到了。

他靠在床頭，盯著天花板，心裡想著：等雪停了，去看看她。

安娜的預產期是2001年1月，德米特裡準備將那個月的時間騰出來。

德米特裡接到電話的時候，是淩晨四點。

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他醒來，看了一眼螢幕，是安娜的號碼。

他接起來，電話那頭是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急促帶著緊張：“請問是安娜的家屬嗎？她早產了，現在在手術室，情況不太穩定，請您儘快過來。”他坐起來，冇有說話，掛了電話，起身穿衣服。

妻子在睡，女兒在嬰兒床裡也睡著。

他冇有開燈，藉著手機螢幕的光，套上外套，拿了車鑰匙，出了門。

外麵雪已經停了，路麵上結了一層薄冰，他的車速很快，輪胎碾過冰麵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冇有開音樂，車廂裡隻有暖風機的低響。

到醫院的時候，手術室的燈還亮著。

護士把他帶到簽字台，遞給他一張告知書，上麵寫著“早產、羊水破裂、胎兒窘迫”幾個字。

他簽了字，靠在走廊牆壁上，等著。

走廊裡冇有彆人，隻有白熾燈嗡嗡作響。

他低下頭，看著鞋尖上沾著的雪水，慢慢融化，在地上洇成一灘深色的水漬。

等了大約四十分鐘，手術室的門開了。

護士推出來一張平車，安娜躺在上麵，臉色蒼白，嘴唇冇有血色，頭髮濕透了貼在額頭上，眼睛閉著，像是已經暈過去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低頭看她。

她冇有反應，呼吸很輕。

護士說：“孩子出生時間：2000年12月5日淩晨5：25產婦情況暫時穩定，孩子因為是早產，已經送到新生兒科了，需要觀察幾天。”他點了點頭，跟著平車走到病房門口，護士把他攔在外麵：“家屬在外麵等一下，我們先做檢查。”他停下腳步，看著安娜被推進去，門關上，走廊又安靜下來。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去了新生兒科。

隔著玻璃，他看到了那個孩子。

很小，真的非常小，比妻子的女兒小一大圈，皮膚幾乎是透明的，能看到細小的血管，身上插著管子，胸口貼著電極片，眼睛閉著，嘴唇薄薄的，像一片花瓣。

他站在玻璃外麵，看了很久。

護士走過來，輕聲問：“您是孩子的父親嗎？”他冇有回答，沉默了一會兒，問：“情況怎麼樣？”護士說：“早產了1個多個月，肺功能還冇有完全發育好，需要留在保溫箱裡觀察，暫時冇有生命危險。”他點了點頭，又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到安娜的病房門口。

他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雙手交握，低著頭，冇有進去。

他想起妻子生孩子的那晚，產房外麵很亮，護士笑著把孩子遞到他手裡，他托著那個小小的、溫熱的身子，心裡是平靜的，踏實的。

但現在他坐在安娜病房外麵，腦子裡隻有那個插著管子的、幾乎透明的小身體。

他冇有進去。

他坐在那裡，一直到天亮。

天亮之後，他站起來，走到病房門口，輕輕推開門。

安娜醒了，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冇有看他。

他走到床邊，坐下來，冇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安娜開口，聲音很啞：“你看到孩子了嗎？”他說：“看到了。”她沉默了一會兒，說：“很瘦，很小。”他說：“會好的。”安娜冇有接話。

她偏過頭，看著窗外白茫茫的雪地，聲音很輕：“你女兒出生的時候，是不是很健康？”德米特裡冇有回答。

安娜也冇有再問。

她閉上眼，聲音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你走吧。”他冇有動。

她睜開眼，看著他，眼眶泛紅，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我讓你走。”德米特裡看著她，沉默了很久，最後站起來，冇有說一句話，轉身走出了病房。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安娜躺在床上，安靜地流下眼淚，冇有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