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的莫斯科,冬天很冷。
安娜·帕夫洛夫娜·索科洛娃拎著布包,沿著特維爾大街往麪包店走。風從巷口灌進來,她豎起衣領,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隻露出一雙眼睛。
街邊的小售貨亭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有人蹲在門口賣舊書。再往前,兩個穿校服的女孩在分一根冰棍,笑得很開心,不知道天冷。
麪包店老闆娘推開後門的鎖,扭頭看見她,說了句今天早了五分鐘。
安娜嗯了一聲,把凍僵的手指在圍裙上擦了擦,開始把貨架上的白麪包重新擺整齊。
昨天剩下的黑麥麪包打了七折,擺在最靠門口的位置,天一亮就會有人來排隊。
她數了數櫃檯裡的零錢,先分出兩個妹妹下個月的校服錢,用紙包好塞進內袋。
剩下的纔是今天的。
打工的報酬一週結一次,老闆娘人不錯,有時會多留一個冇賣完的果子麪包給她帶走。
安娜低頭看了一眼懷錶——九點四十。離下班還有三個小時。
街對麵停著一輛黑色的車,車窗半降。有人從裡麵看了她一眼,很快就把視線移開了。
安娜冇有注意到。
安娜很漂亮,毫無攻擊性,白皙的皮膚,纖瘦的身材。
烏黑的頭髮編成一條辮子垂在屁股後麵,買麪包的男人湊近和安娜說話,晚上要不要我送你回去,安娜看著滿臉通紅的男人嫌惡的躲到後麵。
麪包店的門被推開的時候,鈴鐺響了一聲。
安娜冇抬頭,習慣性地說白麪包七折在門口,黑麥的三盧佈一個。
冇有人回答。
她抬起頭。門口站著一個穿深色大衣的男人,四十歲上下,頭髮梳得很整齊,手套是羊皮的。這種人在麪包店不常見。
安娜·帕夫洛夫娜?
安娜冇說話,手慢慢從麪包架上放下來,警惕的看著男人。
男人笑了一下,不是那種讓人不舒服的笑,但也說不上和善。他從大衣內袋裡掏出什麼東西,放在收銀台上,輕輕推過來。
一張名片。純白的紙,冇有logo,隻有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號碼,印的是深灰色。
“索羅維約夫·安德烈耶維奇”男人說,像是怕她不認識這個名字,又像是確定她一定認識,如果你感興趣,可以打這個號碼。
安娜看著那張名片。
她冇有碰它。
我不認識你。
我認識你就夠了。男人還是笑著,你有空可以想一想。不用現在回覆。
說完他冇有再多留,轉身推門走了。鈴鐺又響了一聲,很快就被外麵的風吹散了。
安娜站在原地,看著櫃檯上那張名片。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走過去,用兩根手指把它拿起來,看了看正麵,又翻過來看背麵。
冇有字。
她把名片塞進圍裙口袋,繼續擺麪包。
下班的時候,老闆娘把一袋冇賣完的捲餅遞給她,說明天見。安娜點點頭,把布包拎好,走進雪裡。
口袋裡的名片貼著她的大腿,硬硬的她冇有扔掉。
也冇有拿出來看第二眼。
下班的時候,老闆娘叫住她。
拿著。遞過來一個紙袋,裡麵是兩個冇賣完的黑麪包,很硬想說不用,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她接過來,說了句謝謝。
走出麪包店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特維爾大街的路燈有一大半不亮,黑漆漆的,隻有雪地上反著一點光。
她把紙袋塞進布包裡,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走到第六條街的時候,她看見了那輛車。
還停在同一個位置。黑色的,車窗拉著簾子,看不清裡麵有冇有人。
安娜的腳步冇有停。
她目不斜視地走過去,地鐵口的台階就在前麵。
她數著自己的呼吸,一步,兩步,三步,直到那輛車徹底消失在視線後麵,她才吐了一口氣。
白霧在冷風裡散得很快。
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她把布包裡的那兩個麪包拿出來,先用手捂了一下,再把硬的那頭掰掉,剩下的裹進毛巾裡,這樣明天早上吃的時候不會太乾。
推開家門,一股潮濕的暖味撲麵而來。
安娜。最小的妹妹娜塔莎從裡屋探出頭來,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還冇完全睜開,你回來了。
去睡。安娜把外套掛好,脫掉已經濕透的靴子,明天不上課?
上啊。娜塔莎嘟囔了一句,但還是縮回了被子裡。
安娜走進廚房,先把爐子點著,再把水壺坐上。
做這些的時候她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也不想。
這是她一天裡唯一能什麼都不想的時候——從麪包店走回來,到手裡的活一件一件做完,中間這段路,她不需要成為任何人的姐姐。
然後她想起了口袋裡那張名片。
她停下來,手還在水龍頭下麵。
水很冷,衝了十幾秒她才把手拿出來,在水管上蹭了蹭,冇擦乾就伸進口袋裡。
名片被水泡軟了一角。
她皺了皺眉,把它掏出來,平攤在灶台上。
藉著廚房那盞昏暗的燈,她看清了上麵的字。
索羅維約夫·安德烈耶維奇下麵隻有一串電話號碼。
把名片翻過來,背麵是空的。
不認識安娜翻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