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檀對上那雙渾濁卻又透著偏執的眼睛,心中一凜,終究還是側身讓開了道路。
顧昭珩冇有出聲,深邃的眸光落在蘇晚棠身上,見她微微頷首,這才默許了這場深夜的祭拜。
通往王府後山衣冠塚的小徑陰冷寂靜,寒風捲著紙錢的灰燼,打著旋兒撲在人臉上,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周氏佝僂著身子,一步步走得極為艱難,彷彿每一步都在承受巨大的痛苦,那哀慼的模樣,連最鐵石心腸的人看了都要動容。
終於,她跪倒在冰冷的墓碑前,渾身顫抖,乾癟的嘴唇哆嗦著,發出的哭聲卻淒厲得不似人聲,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娘娘!老奴來晚了!老奴在邊陲苦寒之地,日日夜夜盼著回京見您,卻冇想到……天人永隔啊!”
她一邊哭嚎,一邊重重地將頭磕在堅硬的青石板上,砰砰作響,不過幾下,額頭便已血肉模糊。
那鮮血順著她溝壑縱橫的臉頰滑落,與渾濁的淚水混在一起,竟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宛如血淚。
“娘娘啊,您魂歸九泉,可曾安心?老奴無能,未能護好小主人,讓他受了這麼多苦……您若在天有靈,便回來看看吧!看看您心心念唸的孩兒啊!”
她的哭聲在空曠的山野間迴盪,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讓人聞之心悸。
蘇晚棠站在不遠處,冷眼旁觀著這場精湛的表演。
她指尖微動,一撮無色無味的粉末便藉著風勢,悄無聲息地撒向了墳塚周圍。
這是卦門特製的“引陰粉”,能讓藏匿的陰邪之氣無所遁形。
然而,預想中陰風呼嘯、鬼氣森森的場麵並未出現。
粉末落地,墳前的地氣非但冇有變得更加陰寒,反而從那墓碑之下,緩緩泛起了一層極其淡薄、卻又純淨無比的金色光暈。
那光芒,溫潤而莊嚴,竟與她體內的金蓮命格之力同出一源!
蘇晚棠心頭猛地一緊,瞳孔驟然收縮。
這墳……是在迴應周氏那撕心裂肺的哭嚎,還是在迴應她這個不請自來的卦門傳人?
她不動聲色地上前一步,聲音清冷地打斷了周氏的悲情控訴:“老婆婆,你對王妃娘娘如此忠心,實在令人感佩。既然你如此思念舊主,不如……我便行個‘魂引術’,請王妃娘娘顯靈,與你見上一麵,了卻你這樁心願,如何?”
周氏的哭聲戛然而止,她抬起血跡斑斑的臉。
不等她開口,蘇晚棠已從袖中取出三支通體漆黑的蠟燭,燭身刻著繁複的符文。
“此乃我卦門特製的‘明心燭’,能照見人心,溝通陰陽。隻需一滴心頭血為引,便能讓逝者殘魂感應到生者的虔誠。”
說著,她毫不猶豫地刺破指尖,將一滴殷紅的血珠滴在燭芯上。
顧昭珩眸色一沉,剛要阻止,卻見蘇晚棠已經口中唸唸有詞,指尖在空中劃出一道玄奧的符咒。
這咒語,聽似尋常召魂,實則早已被她偷梁換柱,將核心的“召魂引”改為了“照心鑒”!
三支明心燭“轟”地一聲同時點燃,燭火初時是正常的橘黃色,隨即猛地一竄,變成了妖異的藍色,藍光之中又透出一絲猩紅。
藍紅二色交織閃爍,映得周氏那張老臉忽明忽暗,分外可怖。
最終,燭火不再變幻,穩定成一種幽幽的綠色,如同鬼火,將四周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層不祥的色彩。
——此為,“心有偽言”之兆!
周氏卻對此渾然不覺,她看著那跳動的燭火,眼中迸發出狂熱的光芒,彷彿看到了什麼絕世珍寶。
她再次匍匐在地,更加賣力地喃喃自語:“娘娘啊,您看到了嗎?老奴護了小主人二十年,如今終於將他帶回您身邊了……”
就在此時,一直沉默不語的阿檀臉色驟變。
他死死盯著那三團綠色的火焰,握著腰間一個不起眼的銅鈴的手,青筋暴起!
“妖孽,休得在此饒舌!”
一聲爆喝,阿檀猛然搖動手中的銅鈴!
“叮鈴鈴——”
清脆的鈴聲響起,卻彷彿一道無形的利刃,瞬間穿透了周氏的魂魄!
“啊——!”
周氏發出一聲不似人類的淒厲尖叫,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如同被雷電擊中。
她眉心處的皮肉下,一團濃鬱的黑霧瘋狂翻湧,竟緩緩浮現出一張與鏡中女鬼一模一樣的冷豔麵容!
那麵容怨毒地瞪著蘇晚棠,嘶吼道:“卦門孽種!你竟敢阻我奪舍大計!”
話音未落,她那蒼老的身軀竟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如同一隻捕食的禿鷲,帶著淩厲的勁風撲向蘇晚棠,乾枯的十指化為利爪,直取她的心口!
“找死!”
一道冰冷刺骨的聲音響起,快得隻剩殘影。
顧昭珩不知何時已拔劍在手,劍光一閃,快如流星!
“嗤啦!”
周氏的右臂被齊肩斬斷,然而,斷口處卻冇有流出一滴鮮血,反而噴湧出大股墨色的霧氣,整條手臂在落地後迅速乾癟、碎裂。
蘇晚棠身形急退,避開那黑霧,目光卻精準地落在一塊最大的斷臂殘片上。
她俯身拾起,隻見那乾枯的皮膚之下,竟貼著一道用硃砂繪製的“夢魘符”!
她將符紙揭下,翻到背麵,一行娟秀卻又透著邪氣的小字赫然在目:取金蓮血,祭燈魂台。
蘇晚棠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晃了晃手中的符紙,對上顧昭珩驚疑不定的目光,冷笑道:“王爺,看清楚了。這位‘忠仆’,原來不是來認兒子的,是來把你我當祭品的。”
顧昭珩的視線從符紙上移開,落向周氏。
此刻的“周氏”已經失去了手臂,身體在鈴聲的持續震盪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化為縷縷黑煙。
而在那逐漸稀薄的軀體核心,幾片破碎的錦緞若隱若現,上麵繡著的蘭草紋樣,他至死也不會忘記。
“她體內……有母妃的香囊碎片。”他的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握著劍柄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片刻之後,王府書房內燈火通明。
阿檀雙手顫抖地捧著一本積滿灰塵的仆役名冊,他枯瘦的手指在一行字上反覆摩挲,最終,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頹然跪倒在地。
“王爺……屬下有罪!”他的聲音帶著哭腔,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磚上,“名冊上寫得清清楚楚,周氏……周氏三年前就已病死在莊子上,下葬時,還是屬下親自去驗的屍!”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血絲與無儘的悔恨:“是屬下無能!當年未能護住主母,如今又讓妖邪頂著舊仆的名義混入王府!若是……若是我早知道主母當年留下了後手……”
他的話語戛然而止,哽咽難言。
蘇晚棠的目光卻冇有看他,而是落在了他因跪地而滑落的衣袖上。
那隻他從不離身的鎮魂鈴,此刻正隨著他的顫抖而微微晃動,鈴身上,竟也流轉著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與衣冠塚前所見的如出一轍。
她的眼神變得幽深而銳利,彷彿要看穿他靈魂的深處。
“阿檀,”蘇晚棠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書房的空氣都為之一凝,“你和顧母之間,到底藏了什麼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