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搖曳,映著蘇晚棠蒼白的臉。
徹夜難眠的她,腦海中反覆迴響著那句冰冷的斷言。
共承一命……這四個字像淬了毒的針,一寸寸紮進她的心脈。
她再也無法欺騙自己,那些看似巧合的意外,不過是命運早已寫好的殘酷劇本。
她猛地起身,從妝匣最深處取出一隻布袋,倒出五枚沾染了歲月痕跡的銅錢。
這是她吃飯的傢夥,也是她窺探天機的唯一憑恃。
她深吸一口氣,從袖中取出一塊手帕,上麵殘留著顧昭珩上次來訪時,不慎滴落的淡淡茶漬。
冇有絲毫猶豫,她並指如刀,劃破指尖,一滴殷紅的血珠精準地落在茶漬之上,瞬間沁入其中。
血為媒,茶為引,她要卜的,是她與他之間,那條看不見卻致命的聯絡!
“敕!”
銅錢拋向空中,又嘩啦啦落於桌麵。卦象已成——同命連心!
就在這時,周遭空氣彷彿凝固,一道虛影自卦象中緩緩升起,正是那日指點她的卦靈使者。
祂的聲音冇有絲毫溫度,彷彿來自九幽深處:“金蓮女與守燈人,本是一魂兩體。你主陽,他主陰。你動用天機之力,陽氣暴漲,便會灼傷他的陰魂根本;反之,他若安然無恙,你體內的金蓮之力便會陷入沉寂,危機四伏。”
一魂兩體!
蘇晚棠心頭劇震,一口氣堵在胸口,幾乎窒息。
原來如此!
難怪每次她卜卦逆天,顧昭珩都會莫名心悸;難怪她聲名鵲起、風光無限之時,他的身體卻每況愈下!
她的每一次風光,都是踩著他的血肉換來的!
不!她絕不允許!
一股決絕的狠意從心底升起。
既然這條線讓他們彼此折磨,那她就親手斬斷它!
蘇晚棠咬緊牙關,從針線笸籮裡取出一根最細的銀針。
她催動體內金蓮之力,雙目金光一閃,那條連接她與虛空的命運紅線,赫然顯現在眼前。
她屏住呼吸,口中默唸師門禁術——斷契咒。
銀針化作一道流光,精準地刺向那根虛幻的紅線。
“噗——”
千裡之外,王府書房。
顧昭珩正審閱著邊關傳來的密報,胸口毫無征兆地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一口心頭血狂噴而出,將手中的密報染得猩紅一片。
他身形劇晃,踉蹌著扶住書案,深邃的黑眸中閃過一絲痛苦與驚駭,眸色瞬間沉如寒潭。
一股跨越時空的感應讓他瞬間明白了什麼,他用儘全力,將意念送出:“晚棠……彆碰那線!”
聲音彷彿直接在蘇晚棠的腦海中炸開。
她渾身一顫,手腕一抖,銀針險些脫手。
她慌忙收回術法,可為時已晚。
那根堅韌的紅線,已經被針尖刺開了一道微不可見的裂痕。
一絲絲比黑夜更深沉的陰氣,正從那裂口中瘋狂溢位,如毒蛇般纏上她的手腕。
“小姐,不要!”一旁的阿檀發出驚恐的尖叫,“這是‘反噬劫’!強行斷絕天定之契,會引來陰司追魂索命的!”
話音未落,窗外狂風大作。
原本星光璀璨的夜空,瞬間被無邊無際的烏雲吞噬。
王府上空,無數黑影盤旋嘶吼,陰風怒號,鬼氣森森。
那是陰司的鎖魂使!
他們嗅到了違逆天命契約的氣息,手持冰冷的鐵鏈,前來拘拿“違命者”的魂魄!
“保護王妃!”李烈拔刀怒吼,率領王府護衛死守院門。
然而,凡人之軀,如何能抵擋陰司之力?
一股黑風席捲而過,數十名精銳護衛如同草芥般被掀翻在地,哀嚎一片。
眼看鎖魂使就要衝破院門,一道金光閃過,蘇晚棠已然立於屋脊之上!
她白衣獵獵,長髮飛舞,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肅殺與冰冷。
“坎上巽下,風生水起——我以卦象為界,此地歸我管!”
她素手一揚,五枚銅錢激射而出,懸於半空。
她再次以血為墨,淩空繪出一道繁複無比的“天機結界符”!
五枚銅錢瞬間嵌入符籙的四角與中心,爆發出萬丈金光!
轟——!
金光結界如同一隻倒扣的金碗,將整個小院牢牢護住。
衝在最前的幾名鎖魂使撞在結界之上,發出一陣淒厲的慘叫,身形瞬間被金光灼燒得淡薄了幾分,狼狽退開。
鎖魂使雖退,卻並未散去,隻是懸於半空,發出陣陣厲嘯,不斷衝擊著搖搖欲墜的結界。
蘇晚棠臉色愈發蒼白,她知道這結界撐不了多久。
就在這時,卦靈使者的虛影再次降臨在她麵前,這一次,祂的目光似乎多了一絲異樣。
“以你的力量,強行斷契是死路一條。欲破天契,需雙魂同祭。”使者抬起虛幻的手指,點向她的眉心,“你若真想救他,便讓紅線重燃。但這一次,由你來主導這份共生之契。”
雙魂同祭?主導契約?
蘇晚棠她不要他替自己承受代價,更不要斬斷這唯一的聯絡。
她要的,是和他一起,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我不要他替我死,我要我們——一起活!”
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掌心的銅錢之上,發出低沉而堅定的嘶吼。
她主動伸出手指,將那根帶著黑色裂痕的紅線,重新一圈圈纏回指尖。
冇有抗拒,冇有恐懼,隻有一往無前的決絕!
刹那間,一股前所未有的命格之力在她體內轟然引爆!
她眉心的金蓮印記光芒暴漲,竟在漆黑的夜空中投射出一個巨大無比的卦盤虛影!
星辰為子,夜幕為盤,整個京城的夜空,都被這神蹟般的景象籠罩!
就在這時,一道挺拔的身影破空而至,穩穩地落在她身前,將她護在懷中。
顧昭珩來了!
他氣息尚有些不穩,但眼神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守護。
他剛要開口,卻見懷中女子的眼中,正流轉著璀璨如星河的金芒。
她掌心的卦紋與他命格深處的那根紅線交相輝映,產生了一種玄奧無比的共鳴。
遠處,一名手持引魂幡的陰司引路人悄然現身,祂冇有參與圍攻,隻是遙遙望著空中的巨大卦盤,發出一聲輕笑:“命格逆改……有趣,真是有趣。”
而與此同時,城西一座破廟內。
一直閉目打坐的陳先生猛然睜開雙眼,他麵前那盞長明陰燈劇烈地晃動起來,鏡麵般的燈壁上,清晰地浮現出蘇晚棠與顧昭珩並肩而立的雙影,背景,正是那熊熊燃燒的燈陣圖!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他死死盯著那畫麵,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嘶聲低吼:“‘雙生燈母’……她竟然已經覺醒了!”
漫天異象緩緩散去,陰司鎖魂使也在引路人的示意下悄然退入黑暗。
蘇晚棠渾身的力量彷彿被抽空,軟軟地靠在顧昭珩堅實的肩頭,她仰起臉,望著他深邃的眼眸,輕聲說道:“顧昭珩,我好像……終於明白‘守燈人’的意思了。”
他低頭看她,眼中滿是憐惜與後怕,正要開口安慰,瞳孔卻猛地一縮。
他看見,一縷鮮紅的血跡,正從她潔白的嘴角緩緩溢位。
而她那隻與自己紅線相連的手,掌心的卦紋,正在一寸一寸,轉為不祥的漆黑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