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乍亮,刑部衙門還未開堂,沉重的大門便被一股悍然之氣猛地推開。
蘇晚棠一身素衣,眉眼間卻淬著比刀鋒更銳利的寒芒,她無視兩旁差役驚愕的目光,徑直闖入正堂,在滿堂官吏的注視下,將一隻纏著紅綢的木匣“啪”地一聲,重重拍在主審官的驚堂木旁。
那聲響,清脆又決絕,震得堂上眾人心頭一跳。
“本小姐,蘇晚棠,”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狀告趙王府私藏禁術,以邪法操控東宮太子,圖謀不軌!”
一石激起千層浪!
“放肆!”刑部郎中周正猛地一拍桌案,滿臉官威,厲聲嗬斥,“蘇小姐,此乃朝廷重地,豈容你胡言亂語!狀告當朝親王,你可知是何等大罪?若無實據,便是汙衊皇親,罪加一等!”
滿堂官吏紛紛交頭接耳,看向蘇晚棠的眼神充滿了質疑與審視。
一個侯府的孤女,竟敢狀告權勢滔天的趙王?
不是瘋了,就是背後有人指使。
蘇晚棠麵對周正的威壓,非但冇有半分懼色,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譏笑:“憑?周大人,你以為我今日是來空口說白話的嗎?”
她纖手一揚,一股若有似無的陰寒之氣自她掌心溢位,隱約可見一個嬰孩的虛影在其中掙紮哀嚎,正是那驛站鬼嬰的殘魂。
“我有人證在此!此殘魂乃驛站枉死鬼嬰,親眼所見驛丞張三與趙王府密探接頭,親耳所聞他們密謀以‘心燈引’之術控製太子!”
鬼影浮現的瞬間,堂上溫度驟降,不少官員嚇得麵色發白,連連後退。
周正瞳孔一縮,但仍強作鎮定:“一派胡言!裝神弄鬼,也敢拿到刑部大堂放肆!”
“裝神弄鬼?”蘇晚棠冷笑更甚,另一隻手猛地抽出木匣中的古籍,正是那本《卦門遺錄》。
“那這個物證,周大人又當如何解釋?”
她“嘩啦”一聲,將書翻至某一頁,赫然攤在眾人麵前。
那一頁上,用硃砂細細描繪的,竟是東宮太子寢宮的詳細佈局圖,從床榻朝向到窗欞位置,無一不精,無一不準!
而在佈局圖的核心,更用蠅頭小楷標註著三個字——心燈引。
“此圖之精細,非內應不可得。這本《卦門遺錄》更是早已失傳的**,若非趙王府處心積慮,如何能得到此書,又如何能將太子的寢宮摸得一清二楚?”蘇晚棠的質問如連珠炮般砸向周正。
周正的臉色終於變了,從鐵青化為一絲蒼白。
他死死盯著那張圖,眼底深處掠過一抹難以掩飾的驚慌,但很快又被他強壓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陡然變得陰鷙:“荒謬!此書來路不明,分明是你偽造!蘇小姐,你一介孤女,卻能拿出如此‘證據’,本官倒要懷疑,你究竟是何身份?莫不是敵國派來的奸細,在此妖言惑眾,意圖攪亂我朝綱!”
他聲色俱厲,猛地一揮手:“來人!將這個妖言惑眾的女子給本官拿下,打入大牢,嚴刑拷問!”
兩名如狼似虎的差役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抓蘇晚棠的胳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清冷如冰玉相擊的聲音從堂外傳來,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本王看誰敢動她。”
眾人聞聲望去,隻見顧昭珩一襲玄色王袍,緩步踏入堂中。
他麵覆寒霜,眼神銳利如鷹,所過之處,差役官吏無不垂首退避,彷彿一股無形的寒氣瞬間籠罩了整個刑部大堂。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臉色煞白的周正身上,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本王可以擔保,此書來源清白。周大人,你口口聲聲說蘇小姐妖言惑眾,那本王倒想問問——你昨夜三更,為何要派心腹去城外十裡亭,接應那個本該押解進京的驛丞張三?”
此言一出,周正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怎麼會知道?!
此事做得如此隱秘,他怎麼可能知道!
“你……你血口噴人!”周正的聲音已經開始發顫,眼神躲閃,不敢與顧昭珩對視。
顧昭珩嘴角牽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步步緊逼:“血口噴人?那你袖子裡藏著的是什麼?不如拿出來讓大家開開眼?”
周正心神巨震,下意識地去捂自己的衣袖。
這個動作,無異於不打自招!
他越是想掩飾,越是慌亂,腳下一個踉蹌,隻聽“啪嗒”一聲輕響,一卷用蠟封好的密信從他寬大的袖袍中滑落,掉在了冰冷的地麵上。
一名眼疾手快的差役正要上前,蘇晚棠卻已先一步彎腰,將那封密信拾起。
她當著所有人的麵,撕開火漆,展開信紙,清亮的聲音響徹整個大堂:
“趙王親筆——‘事成,允你刑部侍郎之位。’周大人,好大的手筆,好大的前程啊!”
她舉起信紙,上麵的字跡與趙王平日的奏摺筆跡一般無二,更有趙王的私人印鑒清晰可見。
鐵證如山!
“各位大人不妨都動腦子想一想,”蘇晚棠環視著堂上那些麵麵相覷、神色各異的官員,聲音陡然拔高,“一個管理驛站的小小驛丞,吃了熊心豹子膽,也斷然不敢直呼當朝太子為‘非人’!若無朝中內應接應,他又如何能精準知曉‘心燈引’這等卦門秘術?今日,他能構陷太子,明日,在趙王的指使下,他是不是就能構陷在座的各位,甚至……是當今皇上!”
最後幾個字,她說的極重,像一柄重錘,狠狠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堂上鴉雀無聲,所有官員的臉上都浮現出驚懼之色。
他們不怕一個侯府孤女,卻怕一個能隨意操控他們生死、圖謀不軌的親王!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一個尖利惶急的嗓音劃破了凝滯的空氣。
“不好了——不好了——”
一名太監連滾帶爬地衝進大堂,滿頭大汗,臉上毫無血色,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淒厲:“各位大人!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在禦書房,當著皇上的麵,摔碎了傳國玉璽!殿下他……他瘋了!口中還不停地喊著‘燈母歸來,帝星當空’!”
滿堂嘩然!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又聚焦在了蘇晚棠身上。
震驚、恐懼、敬畏……種種複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
她剛纔說的一切,竟然都應驗了!
回定王府的馬車上,氣氛依舊凝重。
阿檀憂心忡忡地低語:“小姐,太子殿下徹底失控,趙王恐怕會被逼得狗急跳牆,加快動作了。”
顧昭珩深邃的目光落在蘇晚棠身上,她今日在刑部大堂上的光芒太過耀眼,也太過危險。
他沉聲道:“你今日此舉,雖暫時扳倒了周正,卻也將自己徹底推上了風口浪尖,已成趙王的眾矢之的。”
蘇晚棠迎上他的視線,非但冇有畏懼,反而揚起一雙明亮的鳳眸,眼中閃爍著運籌帷幄的精光:“怕了?我就是要他坐不住,就是要讓他覺得我礙眼,礙眼到……必須親自來找我。”
隻有讓獵物主動走出巢穴,獵人才能一擊必中。
夜深人靜,蘇晚棠獨坐於燈下。
窗外月色如水,室內燭火搖曳,將她的身影拉得頎長。
她取出一柄鋒利的小刀,毫不猶豫地劃破指尖,殷紅的血珠瞬間沁出。
她冇有去碰那本《卦門遺錄》的正文,而是翻到了書冊的封底夾層,以指尖鮮血為墨,在那片空白之上,一筆一劃,重重寫下一句虛假的讖言:
“燈母歸位,神魂重聚,需以定王心頭血為引,方可開啟卦門,逆轉乾坤。”
寫完,她吹乾血跡,小心翼翼地將封底合上,不留一絲痕跡,隨即起身將這本“假遺錄”藏入了床下最隱秘的暗格之中。
這餌,她已經備好了,就等那條大魚上鉤。
子時,倦意襲來,蘇晚棠沉沉睡去。
熟悉的場景再次降臨,她又一次置身於那片無邊無際、翻湧不休的血色燈海之中。
這一次,燈海的中央,那個身形窈窕的蒙麵女子冇有再背對著她。
她緩緩地,緩緩地轉過身來。
當那張臉完全呈現在蘇晚棠麵前時,蘇晚棠如遭電擊,渾身冰冷!
那不是彆人,竟是年輕了許多的永安侯府夫人——她的養母!
“晚棠……”養母的臉上掛著兩行清淚,眼中充滿了痛苦與掙紮,她的聲音在夢境中飄忽不定,“對不起……不是為娘不護著你……是趙王……是他用你親生母親的魂魄來要挾我!”
“他說,若我敢泄露你的真實身份,便讓你母親的魂魄……永世不得超生,魂飛魄散!”
“卦門禁術‘心燈引’,需要以燈母之血為媒介。而真正的燈母之血,隻能出自卦門嫡係血脈。晚棠,你……你就是卦門最後的嫡係!當年,是你母親以自己的性命為代價,燃儘魂燈,才換得你一線生機,將你送出那場滅門之禍!”
話音未落,整個燈海構成的陣法開始劇烈晃動,無數燈籠砰然炸裂,化作漫天火星。
養母的身影在崩塌中逐漸變得透明。
“晚棠,記住,找到你母親的魂燈……快……”
“轟——”
燈陣徹底崩塌,蘇晚棠猛地從夢中驚醒,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已被冷汗浸透。
她下意識地撫上額頭,那裡,一朵金色的蓮花印記正灼熱如焚,彷彿要將她的皮肉都燒穿!
就在此時,床下暗格中,那本《卦門遺錄》竟無風自動,“嘩啦啦”地翻動起來。
最終,書頁停在最後一頁,原本空白的紙上,一行行鮮紅的血字,如同被無形之筆書寫般,緩緩浮現:
“蘇晚棠,非侯府之女,乃卦門最後血脈——燈母真身。”
原來,這纔是真相!
她不是孤女,她是揹負著整個卦門血海深仇的……燈母!
額間的灼痛感愈發強烈,彷彿有什麼塵封已久的力量正在甦醒。
蘇晚棠死死攥住拳,指甲深陷掌心。
趙王、養母的苦衷、親生母親的魂魄……無數線索在腦中交織成一張彌天大網。
京城,已經不再是安全的謀局之地,而是一個四麵楚歌的鍍金牢籠。
她必須儘快離開,去尋找母親的魂燈,去查清當年的滅門真相。
就在她心念電轉之際,窗外,一道極淡的黑影如鬼魅般悄然掠過屋簷,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那黑影停在不遠處的屋脊上,月光下,他寬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了手腕上繫著的一枚雕刻著“趙”字的半枚令牌。
他遙遙望著蘇晚棠房間的方向,感受著那股剛剛覺醒的、微弱卻精純無比的氣息,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意,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聲呢喃:
“燈母已醒……是時候,該點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