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穴的震動餘波未平,焦臭與塵土的氣息混雜在空氣中,嗆得人喉嚨發緊。
強光散儘後的黑暗裡,唯一的光源來自顧昭珩親衛高舉的火把,跳躍的火焰將他俊美無儔的臉龐映照得明暗不定,那雙深邃的眼眸裡,翻湧著前所未有的驚濤駭浪。
他破牆而入的瞬間,看到的便是蘇晚棠如斷線風箏般倒下的身影,那一刻,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連呼吸都停滯了。
什麼王爺的儀態,什麼皇家的威嚴,通通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你說要吃桂花糕……我帶了。”顧昭珩的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手臂收得更緊,彷彿要將懷中這個單薄得過分的身軀揉進自己的骨血裡,才能確認她的存在。
蘇晚棠耗儘了最後一絲卦力,此刻連動一動指尖都覺得奢侈。
她虛弱地靠在顧昭珩堅實的胸膛上,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清冽的龍涎香與風塵仆仆的氣息,這味道意外地讓她感到心安。
她費力地掀起眼皮,扯出一個蒼白的笑容:“王爺,你剛纔……是不是慌了?”
顧昭珩喉結滾動,冇有回答。
他隻是沉默地將她摟得更緊,那力道,既是占有,也是後怕。
一旁的阿檀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此刻見小姐無恙,被王爺護在懷裡,才終於回過神來,捂著嘴喜極而泣。
三百年了,燈母終於歸位,這方幽冥地獄,終將迎來真正的安寧。
“你終究還是回來了……”
一道蒼老而虛無的歎息,在地穴中幽幽迴響。
那聲音不似人言,更像是從九幽之下吹來的陰風,帶著絕望與不甘。
顧昭珩猛地抬頭,厲聲喝道:“誰?”
他的親衛立刻舉起刀劍,警惕地護衛在四周,火把的光芒四下晃動,卻隻能照見斑駁的石壁與蛛網。
蘇晚棠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聲音,她認得。
是那個將她困在地穴三百年,將她前世記憶抹去,逼她背誦《燈鬼錄》的老方丈!
他不是已經隨著燈滅而魂飛魄散了嗎?
“燈母歸位,帝星將傾……大昭……要亂了。”那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充滿了怨毒的詛咒與幸災樂禍的快意,隨後便徹底消散,再無蹤跡。
帝星將傾?
顧昭珩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身為大昭皇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四個字的份量。
他看了一眼懷中的蘇晚棠,又看了一眼那堆母燈的灰燼,心中一個可怕的念頭油然而生。
這慈恩寺的偽燈陣,恐怕不僅僅是為了鎮壓所謂的“陰脈”,更是與大昭國運,與趙氏皇族,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三百年前,他的先祖篡改契約,將本該鎮壓幽冥的燈母,變成了為趙氏皇族續命的工具。
如今蘇晚棠焚燈斷契,斬斷的不僅僅是她自身的枷鎖,更是斬斷了趙氏皇族三百年來竊取的氣運!
“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必須馬上離開!”顧昭珩當機立斷,抱著蘇晚棠轉身就走。
地穴的穹頂開始落下碎石,整座山腹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這個封印了蘇晚棠三百年的牢籠,正在徹底崩塌。
轟隆!
在他們踏出地穴的瞬間,身後傳來一聲巨響,整個入口被滾落的巨石徹底封死。
慈恩寺後山這座隱藏了三百年驚天秘密的地宮,連同那口空蕩蕩的石棺,永遠地埋葬在了黑暗之中。
山間的夜風帶著涼意,吹散了地穴裡的汙濁之氣。
蘇晚棠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空氣,神智也清醒了幾分。
前世今生的記憶如同兩股洪流,在她腦海中激烈地碰撞、交融。
她是卦門聖女,是天命的燈母,以身化燈,鎮守幽冥,這是她的宿命。
她也是蘇家的蘇晚棠,一個隻想算算卦、賺點錢,想著過上好日子的普通女孩。
如今,兩個身份重疊在一起,讓她感到一陣茫然。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纖細的手指,彷彿還能感受到三百年前點燃心火時那焚身的劇痛。
她看見了契約被篡改時,趙王先祖那張貪婪而醜陋的嘴臉。
血債,必須要用血來償。
三百年的囚禁,三百年的欺騙,還有那些被偽燈陣吸走魂魄、不得往生的無辜百姓……這筆賬,她會一筆一筆地跟趙氏皇族算清楚!
“在想什麼?”顧昭珩低沉的嗓音將她從紛亂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他走得很穩,即便抱著一個人,步伐依舊矯健,充滿了力量感。
蘇晚棠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上,感受著他胸膛傳來的沉穩心跳,輕聲說:“在想,王爺你的桂花糕,怕是要涼了。”
她冇有說那些沉重的過往,也冇有提那句“帝星將傾”的詛咒。
此刻,她隻想享受這片刻的安寧。
顧昭珩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正常。
他冇有追問,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抱著她的手臂卻下意識地又緊了三分。
他知道,她身上藏著天大的秘密,這個秘密足以顛覆整個大昭。
但他不在乎。
他隻知道,絕不能再讓她從自己眼前消失。
夜色如墨,月光如水。
遠處的京城燈火璀璨,宛如一條匍匐在大地上的金龍。
誰又能想到,在這片繁華之下,維繫其三百年的根基,已經在今夜被一個女子親手斬斷。
一場席捲整個大昭的狂風暴雨,正在悄然醞釀。
蘇晚棠靠在顧昭珩寬闊的肩頭,緊繃了整晚的神經終於有了一絲鬆懈。
疲憊如潮水般湧來,她闔上雙眼,準備暫且歇息片刻。
然而就在這時,她忽覺自己左手腕上,一處早已淡得快要看不見的舊疤,毫無征兆地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癢,彷彿有無數根細小的針在同時紮著她的皮肉,更有一股微弱的灼熱感,順著血脈,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