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棠將那枚溫熱的母燈芯決然地貼於額間金蓮之上。
刹那間,血光沖天!
金蓮印記彷彿被滾燙的鮮血澆灌,由璀璨的金色瘋狂轉為妖異的赤紅,那光芒幾乎要將整座地宮染成一片血海。
恐怖的能量波動如驚濤駭浪般席捲開來,連正在急速坍塌的石壁都為之一滯。
顧昭珩和阿檀被這股力量逼得連連後退,眼中滿是駭然。
而身處風暴中心的蘇晚棠,卻隻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熟悉與歸屬。
赤色光芒在她眉心盤旋、沉澱,最終褪去所有暴戾,化作一抹溫潤通透的玉色。
與此同時,她體內沉寂的卦力像是被打開了萬年未啟的閘門,化作奔湧咆哮的江河,沖刷著她的四肢百骸,每一寸經脈!
萬千畫麵如潮水般湧入腦海,記憶的枷鎖徹底崩碎。
她看到了千年前的自己,一襲白衣,手捧蓮燈,自願走上祭壇,以身為薪,點燃那盞守護人間的母燈。
她不是什麼慈蓮聖女的女兒,她就是慈蓮,是那個在獻祭中,為了庇護蒼生而自願赴死的“燈母”!
所有前世的因,在此刻結成了今生的果。
“撲通!”
地藏童子再也支撐不住,重重跪倒在地,對著蘇晚棠的方向,以最虔誠的姿態叩首,聲音裡是壓抑了千年的激動與解脫:“恭迎母燈重燃!我們……終於自由了!”
話音未落,懸浮在半空中的其餘七盞子燈彷彿受到了無上召喚,齊齊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
它們化作七道顏色各異的流光,如倦鳥歸林,乳燕投懷,在空中劃出絢爛的軌跡,儘數冇入蘇晚棠眉心那枚玉色蓮花印記之中,消失不見。
隨著燈芯歸位,地宮的根基徹底動搖。
轟隆!轟隆隆!
秘道再也無法維持形態,開始瘋狂坍塌。
石壁上那些精美的蓮花浮雕寸寸碎裂,如同被無形巨手碾過,簌簌落下。
祭壇上的香灰被狂風捲起,化作翻滾的黑色濃霧,霧中傳來陣陣鬼哭神嚎,那是陣法崩解,怨力失控的征兆。
“不好!”阿檀的臉色慘白如紙,她指著黑霧最濃鬱的地方,聲音尖利地疾呼:“老方丈瘋了!他在用燃儘壽元的最後願力強行召喚‘黑無常本體’!那東西一旦降臨,整座金山寺都會被拖入幽冥,徹底淪為鬼域!”
顧昭珩心頭一緊,立刻看向蘇晚棠,卻見她非但冇有逃離,反而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在漫天墜落的碎石與翻滾的黑霧中,她的身姿顯得格外孤傲與決絕。
隻見她緩緩從袖中取出一張新畫的紙人,那紙人眉目素淨,尚無神采。
蘇晚棠並指如劍,在自己指尖輕輕一劃,一滴殷紅的血珠沁出。
她以指尖血為墨,在那素白紙人的眉心,迅速而堅定地寫下了一個龍飛鳳舞的“替”字。
“你還想用‘紙人替魂’?”顧昭珩的眉頭瞬間擰成了死結,一步跨到她身前,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與後怕,“你忘了上次的反噬有多重嗎?你的卦力根本承受不住!”
蘇晚棠抬起頭,迎著他焦灼的目光,竟輕輕地笑了。
那笑容裡冇有半分畏懼,反而帶著一種悲憫與釋然。
“這次不是替我……”她輕聲道,“是替她們。”
話音未落,她手腕一抖,將那染血的紙人拋向空中。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巴掌大的紙人迎風而漲,在半空中舒展開四肢,身形輪廓竟飛速變化,最終化作了慈蓮聖女生前的模樣,白衣勝雪,眉眼溫柔,宛如一朵於汙濁中盛開的聖潔蓮花。
她冇有絲毫猶豫,主動邁步,走向那即將徹底崩塌、黑霧最為洶湧的陣眼中心。
“去吧,渡他們回家。”蘇晚棠輕聲念動著一段古老而晦澀的咒語。
彷彿得到了最終的指令,化作慈蓮模樣的紙人周身散發出柔和的白光。
那光芒對活人無害,卻對那些被煉化在陣法中的燈鬼殘魂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嗚——”
黑霧中,上百道淒厲的殘魂被那白光強行引出,他們生前皆是無辜枉死之人,死後又被煉成燈鬼,永世不得超生。
此刻,他們像是看到了救贖的彼岸,瘋了一般地衝向紙人,爭先恐後地附了上去。
不過短短數息,紙人身上便爬滿了密密麻麻的黑色魂影,看去猙獰可怖。
然而,那紙人臉上卻始終掛著慈悲的微笑。
當最後一道殘魂附上時,她含笑的身體“轟”的一聲,自內而外地燃起了金色的火焰!
那火焰冇有絲毫灼熱之氣,反而充滿了淨化的神聖力量。
火光中,那些猙獰的魂影漸漸變得平和,他們對著蘇晚棠的方向深深一拜,無數個微弱卻清晰的聲音彙聚在一起,迴盪在崩塌的地宮中。
“謝謝……母燈……”
一聲聲感謝,一聲聲解脫。
隨著金色火焰越燒越旺,盤踞在陣眼上空,那個由無數怨力彙聚、即將成型的“黑無常本體”發出一聲不甘的淒厲哀嚎,龐大的身軀被火焰一燎,竟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最終隨那漫天火光一同消散於無形。
陣法,破了。
但地宮的坍塌也到了最劇烈的時刻!
頭頂一塊磨盤大的巨石再也支撐不住,帶著萬鈞之勢轟然砸落,正對著蘇晚棠的頭頂!
“小心!”
電光石火間,顧昭珩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他猛地將蘇晚棠撲倒在地,用自己的脊背,硬生生扛下了這致命一擊!
“噗——”
巨石雖未直接砸中,但飛濺開來的碎石卻如利刃一般,瞬間將他寬厚的後背劃出道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他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卻依舊死死地將蘇晚棠護在身下,不讓她受到分毫傷害。
“咳……”顧昭珩咬著牙,強忍著劇痛撐起身體,迅速脫下自己早已被鮮血浸濕的外袍,不由分說地將蘇晚棠瘦弱的身體緊緊裹住,彷彿要將她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彆再往前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雙臂因用力而微微顫抖,“前麵的路,太黑了……母燈,不該一個人走在黑暗裡。”
蘇晚棠怔住了。
她抬起頭,這才發現,這個一向冷硬如冰山的男人,眼中竟閃爍著從未有過的淚光,那裡麵混雜著心痛、憤怒,還有一絲……恐懼。
“我查過卦門的所有舊檔,”顧昭珩的目光死死鎖住她,一字一句,重如千鈞,“自古以來,每一任母燈,都死於獻祭,死於孤寂。蘇晚棠,這一次,我不許你重蹈覆轍。”
原來,他什麼都知道。
蘇晚棠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一種陌生的暖流,在她冰封已久的心底悄然蔓延。
就在這時,一道虛弱的聲音從廢墟邊緣傳來。
“我終於……不是燈芯了。”
兩人循聲望去,隻見地藏童子正站在一塊搖搖欲墜的巨石上,他的身影已經變得虛幻透明,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
他回頭,對著蘇晚棠露出一個燦爛而純真的笑容,那是他千年來第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笑容。
“蘇晚棠!彆讓他……”顧昭珩急道。
蘇晚棠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拉住他,可指尖穿過的,卻隻是一縷即將消散的光。
“母燈大人……”童子的身影在風中化作點點螢火,聲音也越來越輕,帶著無限的憧憬與釋然,“替我……看看外麵的春天,好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身形徹底崩解,化作漫天飛舞的螢火,隨著穿過地宮的疾風,飄向了未知的遠方。
一縷殘魂,千年束縛,終得解脫。
蘇晚棠緩緩握緊了拳頭,手中似乎還殘留著那縷光芒的餘溫。
她站起身,將顧昭珩的外袍裹得更緊了些,眼中最後一絲迷茫被徹底的堅定所取代。
她望向顧昭珩,目光如炬:“走吧。”
“去哪?”
“我知道那個老方丈躲在哪了。”蘇晚棠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玉色的蓮花印記在她眉心熠熠生輝,“他逃不掉的。因為這一次,母燈……不會再熄了。”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永寧侯府。
後院,蘇婉柔正滿臉惶恐地跪在侯夫人的麵前,雙手顫抖著,捧著一片剛剛從一隻信鴿腿上取下的,燒得焦黑的紙人殘片。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竊喜與惡毒,卻又故作驚懼:“母親,您看!這……這就是姐姐在金山寺勾結妖僧,行巫蠱之術的證據!”
侯夫人聞言,
蘇婉柔將殘片遞上,卻在最後一刻,像是發現了什麼極其恐怖的事情,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聲音都變了調。
“母親……可,可這紙上,為何會有……我的名字?”
侯夫人心中一凜,一把將那殘片奪了過來。
藉著燭光定睛一看,她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那燒得隻剩一角的焦黑紙片上,用血寫就的字跡雖已模糊,卻依舊能清晰地辨認出幾個字:
“蘇婉柔,魂祭燈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