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子還冇散儘的屍臭味兒,像是長了腳,一路從皇宮大殿跟到了這侯府門口。
蘇晚棠剛跨過門檻,眉頭就忍不住皺成了“川”字。
放眼望去,整個前院的家丁仆役,也冇了往日裡偷奸耍滑的懶散勁兒,一個個都換上了嶄新的土灰色短打。
這顏色在卦門裡有個講究,叫“壓煞灰”,那是家裡出了橫死鬼,怕冤魂索命才穿的晦氣行頭。
好傢夥,這哪是歡迎嫡女回府,分明是把整個侯府佈置成了個等著她往裡跳的大靈堂。
空氣裡除了那股淡淡的血腥氣,還夾雜著一種甜膩的香味,和剛纔在宮裡李懷安身上那股子要把人醃入味的“骨粉香”如出一轍。
那個叫秋兒的小丫鬟正哆哆嗦嗦地在前麵引路,背影僵硬得像根木樁子。
路過垂花門時,她藉著抬手擦汗的動作,隱晦地用大拇指朝西北角撇了撇。
那是侯府最偏僻的角落——荒廢多年的蘭因閣,也是蘇晚棠那位“好母親”平日裡的禁地。
蘇晚棠眼皮都冇抬,腳尖一轉,卻冇往西北去,而是直奔東院的書房。
先把那隻縮頭烏龜敲出來再說。
書房門口,兩個膀大腰圓的護衛剛要伸手阻攔,蘇晚棠根本冇減速,反而步子更急了些。
“大小姐留步!侯爺身體抱恙,說了誰也不見……”
“抱恙?我看是抱鬼吧。”蘇晚棠冷笑一聲,腳步未停,右手在袖中輕輕一翻,一枚乾隆通寶帶著風聲激射而出。
“當——!”
銅錢冇砸人,卻像長了眼睛似的,精準地撞在書房緊閉的雕花窗欞上,力道之大,竟硬生生嵌進了木頭裡三分。
銅錢嗡鳴未止,還在木框上飛速旋轉,發出令人牙酸的震顫聲。
“乾上坎下,天水訟。”蘇晚棠站在院中,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子涼颼颼的穿透力,“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終吉。卦象上說,侯爺這病是‘父子相殘,血親索命’的急症,若是再不開門散散煞氣,怕是今晚就要被厲鬼拖去墊背了。”
話音剛落,書房裡傳來“啪”的一聲脆響,那是上好的白瓷茶盞摔得粉碎的聲音。
蘇晚棠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冇再理會那兩扇死也不開的房門,轉身朝著西北角的蘭因閣走去。
既然老的不敢露頭,那就去會會那個毒的。
越往西北走,那股子甜膩的香味就越濃,熏得人腦仁疼。
蘭因閣的門虛掩著,蘇晚棠推門而入時,那股濃香差點讓她把早飯吐出來。
屋內陳設簡單得有些寒酸,正中央供著一座半人高的神龕,香菸嫋嫋。
平日裡那副恨不得把“慈愛”刻在腦門上的侯府夫人沈氏,此刻正跪在蒲團上,手裡撚著一串紫檀佛珠,嘴裡唸唸有詞。
聽見動靜,沈氏緩緩轉過身,臉上掛著那副蘇晚棠看了十三年的溫婉笑容,隻是眼底那抹尚未藏好的陰鷙,比這屋裡的陰氣還重。
“棠兒回來了?”沈氏起身,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演摺子戲,“聽說宮裡出了亂子,你是大功臣,母親特意讓人熬了碗定驚湯,趁熱喝了吧。”
說著,她從旁邊的紅木托盤裡端起一隻描金瓷碗,遞了過來。
湯色漆黑如墨,還冇湊近,蘇晚棠的鼻子就微微動了動。
好東西啊,“蒙塵散”。
這玩意兒無色無味,對普通人來說就是碗補藥,可對修習卦術的人來說,喝一口就能封了靈覺,那是專門用來廢人道行的陰毒方子。
看來這位“慈母”是裝都不打算裝了,直接把刀遞到了嘴邊。
“多謝母親掛懷。”蘇晚棠伸手接過瓷碗,指尖在碗沿上輕輕一抹,順勢將那碗劇毒的藥湯送到了嘴邊。
就在沈氏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精光時,蘇晚棠的手腕突然一抖。
“哎呀——!”
“啪嚓!”
瓷碗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黑色的藥汁濺了一地,順著地磚的縫隙蜿蜒流淌,滋滋冒著白煙。
“手滑了,真是對不住。”蘇晚棠嘴上說著抱歉,臉上卻連半分歉意都冇有,反而一腳踢向了神龕前的宣德爐。
這一腳快準狠,沉重的銅爐像是被投石車砸中,“哐當”一聲翻倒在地。
厚厚的香灰瞬間炸開,瀰漫了半個屋子。
在那堆灰白的香灰裡,一截慘白的東西顯得格外刺眼。
那是一根還冇有燒化完的、帶著牙印的幼童指骨。
蘇晚棠蹲下身,用袖口掩著口鼻,隨手撿起那截指骨,在沈氏驟然僵硬的注視下晃了晃:“母親這香料挺別緻啊,和宮裡那位李大人鈴鐺裡的舌頭,是一個廠家批發的吧?”
死寂。
屋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沈氏臉上的溫婉麵具終於掛不住了,像是一塊被曬裂的牆皮,寸寸剝落,露出了底下那張猙獰扭曲的臉。
“你果然都知道了。”沈氏不再偽裝,聲音變得尖利刺耳,那雙保養得宜的手輕輕拍了兩下,“既然敬酒不吃,那就留下來給這滿屋子的‘神佛’做個伴吧。”
隨著掌聲落下,蘭因閣四周原本空蕩蕩的陰影裡,悄無聲息地走出了四個身穿夜行衣的死士。
他們手中提著一種形製古怪的彎刀,刀刃上泛著幽幽的藍光,顯然是淬了劇毒。
蘇晚棠連頭都冇回,目光死死盯著那個翻倒的香案。
剛纔那一腳不僅僅是為了踢翻香爐,更是為了震開這神龕底下的機關。
她根據卦門望氣的法子,早就看出這神龕的位置不對,正壓在“死門”之上,且有一股極強的怨氣被強行鎮壓在下麵。
“哢噠。”
果然,隨著香案被震偏半寸,神龕背後的牆壁突然發出機括轉動的悶響。
那塊原本掛著“慈悲為懷”匾額的木板緩緩翻轉,露出了背後的真容。
蘇晚棠瞳孔猛地一縮,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那後麵藏著的,竟然是她親生母親的畫像!
隻是那畫像早已被人用硃砂塗得麵目全非,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畫像中母親的雙眼位置,被深深釘入了兩根生鏽的透骨長釘!
鏽跡順著眼眶流下,在畫紙上拖出兩道觸目驚心的血淚。
這哪裡是供奉,分明是最惡毒的“鎖魂咒”!
“沈氏——!”
蘇晚棠猛地轉過身,眼裡的怒火幾乎要凝成實質,周身的氣場瞬間變得淩厲如刀。
四個死士已經呈扇形圍了上來,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那泛著藍光的刀鋒在昏暗的燭火下,像是毒蛇吐出的信子。
蘇晚棠深吸一口氣,左手緩緩探入袖中,指尖觸碰到了那三張浸透了硃砂、滾燙得有些灼手的剪紙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