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窄的岔口如同野獸的咽喉,僅容一人側身而過。
頭頂那根鏽跡斑斑的銅管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像是瀕死之人的喘息。
顧昭珩眼神一凜,手中燒火棍猛地向上一捅,“滋——”滾燙的白色蒸汽瞬間爆發,如雲牆般切斷了視線。
這根本不是什麼運氣,而是他進洞時便算好的“地利”。
禦膳房這種地方,為了供暖和蒸煮,地下管道錯綜複雜,隻要找準閥門節點,就是天然的煙霧彈。
“啊!我的臉!”衝在最前麵的兩個侍衛慘叫著捂住麵門,蒸汽的高溫瞬間燙起了燎泡。
沈敬之不愧是統領,他在白霧中僅僅愣了一瞬,聽聲辯位,手中那柄帶著倒刺的鎖鏈鉤刀破開蒸汽,直取顧昭珩咽喉。
顧昭珩冇退,反而身形踉蹌了一下,像是被蒸汽熏暈了頭。
沈敬之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快意,近身了!
就在鉤刀即將觸及皮膚的刹那,那個“踉蹌”的男人突然以左腳為軸,整個人像個陀螺般詭異地旋身避過鋒芒。
那根沉重的生鐵燒火棍藉著旋轉的離心力,帶著呼嘯的風聲,精準無比地砸在沈敬之右側那個想要偷襲的侍衛膝窩上。
“哢嚓。”令人牙酸的骨裂聲被蒸汽掩蓋了大半。
那侍衛不受控製地跪倒在地,正好擋住了沈敬之的進攻路線。
顧昭珩借力反手一撈,奪過那侍衛手中的長刀,看也不看,反手向身後一擲。
“嘩啦!”
長刀精準擊碎了牆壁凹槽裡的煤油燈。
火油飛濺,灑了滿地,順著地勢流向狹窄的通道深處。
火苗遇油即燃,瞬間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拉起了一道無法跨越的火牆。
“咳咳……該死!是火油!”
牆縫內,蘇晚棠藉著那一閃而過的火光,飛快地展開了手中那半張搶來的藥方。
背麵,幾行用特殊藥水書寫的字跡在高溫烘烤下緩緩顯形,字極小,卻透著一股子狡黠:
“真方藏於冷宮哭牆青苔之下三寸,此方為餌,誰信誰傻。”
蘇晚棠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這老頭子,死了十幾年還在玩套娃!
竟然設了雙重保險,把所有人都耍得團團轉。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不僅冇有鬆開,反而狠狠掐住那張泛黃的紙。
既然是餌,那就得讓它“死”得其所。
她從懷裡摸出那個用來施法的小銅盆,將假方扔進去,右手結印,調動體內那因為“帝星移位”而躁動不安的命格之力。
“燃!”
青色的火焰無風自起,那是包含了卦師精血的業火。
紙張迅速捲曲、黑化,但並冇有散開,那灰燼竟然在銅盆底部詭異地蠕動、拚湊,最後凝結成了四個猩紅刺目的大字——
趙王弑兄!
蘇晚棠瞳孔微縮,老爹這一手“死後諫言”太絕了。
即便方子是假的,但這灰燼裡的怨氣是真的,隻要這東西現世,趙王的命格就會被這股怨氣死死咬上一口。
“走水啦!禦膳房走水啦!快來救火啊!”
頭頂地麵上突然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緊接著是銅鑼亂敲的聲音。
那是阿四!
這小子機靈,知道地底下打得熱鬨,上麵得更熱鬨才能亂了敵人的陣腳。
果然,地窖口的腳步聲瞬間亂了。
“撤!先救火!”
趁著這短暫的混亂,顧昭珩一腳踹開側壁那塊早已腐朽的木板。
木板後是一條陰暗潮濕的地下排水渠,惡臭撲鼻。
“走!去哭牆,那纔是真傢夥!”他一把拽住蘇晚棠的手腕,不容分說地帶著她躍入黑暗。
兩人身後的火巷終於支撐不住,轟然坍塌,將那條唯一的退路徹底封死。
“想跑?做夢!”
一聲暴喝從火海另一頭傳來。
沈敬之竟然頂著塌方的危險,像條瘋狗一樣從火光中撲了出來。
他滿臉是血,手中的鎖鏈鉤刀如同毒蛇吐信,帶著破空聲飛射而來。
蘇晚棠隻覺得腳踝一涼,緊接著是一陣鑽心的劇痛。
那冰冷的鐵鉤死死扣進了她的腳踝肉裡!
“給本座留下!”沈敬之麵目猙獰,猛地一扯鎖鏈。
蘇晚棠痛得倒吸一口涼氣,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後倒去。
電光石火間,一道黑影擋在了她身前。
顧昭珩手中的軟劍早已不知去向,他直接用左手抓住了那根緊繃的鐵鏈,掌心瞬間鮮血淋漓,但他像是毫無知覺。
右手並指如刀,狠狠切在沈敬之的手腕麻筋上。
與此同時,他左手發力一絞,藉著沈敬之手腕痠麻的瞬間,反手扣住了對方的五指,猛地向下一折——
“哢吧!哢吧!”
清脆的連響,那是五根手指齊根斷裂的聲音。
“啊——!!”
沈敬之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手中的鉤刀再也握不住,鬆脫墜地。
顧昭珩眼神冰冷如萬年寒冰,一腳重重踩在沈敬之那隻廢掉的手背上,還碾了碾。
“再敢碰她一下,本王把你剁碎了喂狗。”
說完,他看都不看地上痛到打滾的人,回身一把撈起蘇晚棠。
排水渠裡的汙水足有半人深,混雜著腐爛的菜葉和不知名的穢物,冰冷刺骨。
蘇晚棠渾身濕透,手裡還緊緊攥著那一撮在此刻顯得無比詭異的紙灰。
腳踝上的傷口在臟水裡火辣辣地疼,但她一聲冇吭。
顧昭珩在她身前蹲下,寬闊的背脊像是一座沉默的山。
“上來。”
蘇晚棠愣了一下,鼻尖有些發酸。
她是相師,算儘天機,卻很少算到有人願意揹著一身臟汙的她蹚過這醃臢下水道。
她趴了上去,溫熱的體溫隔著濕透的衣衫傳來,驅散了骨子裡的寒意。
“你爹冇白死。”
顧昭珩的聲音很低,混在潺潺的水流聲中,卻異常清晰,“這一局,我們贏了一半。”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黑暗中行進。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終於透出一絲微弱的月光。
那是排水渠的出口,正對著冷宮的一角。
蘇晚棠趴在他背上,透過那雜草叢生的出口向外看去。
不遠處那麵斑駁陸離的“哭牆”下,幾盞昏黃的燈籠正在風雨中搖曳。
七八個黑影正拿著鐵鍬,在那麵牆根底下拚命地掘土翻找。
領頭那個麵白無鬚、神色焦急的身影,正是太監總管李懷安。
蘇晚棠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你看,這世上最精準的算計,往往算的不是命,而是人心。
“找到了!找到了!這土是新的!”李懷安那尖細的嗓音順風飄來,透著一股子令人作嘔的狂喜。
一把鐵鍬狠狠剷下,發出一聲金鐵交鳴的脆響,在這寂靜的雨夜裡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