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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棠盤腿坐在羅漢床上，麵前擺著那個剛從床底拖出來的木箱。
三張剪得極薄的紙人呈“品”字形擺開，中間壓著那隻屬於死鬼丫鬟小翠的繡鞋。
鞋麵上還沾著泥點，散發著一股陳舊的黴味。
蘇晚棠嫌棄地皺了皺鼻子，指尖凝起一點靈光，飛快地在紙人眉心點了三下。
“天圓地方，律令九章。借你殘念，走一趟黃泉路。”
她並非真的要下黃泉，不過是用這“三界引魂陣”去蹭一蹭死者生前殘留最深的記憶片段。
風險大，收益也大。
如果顧昭珩真像那張圖紙上暗示的那樣，想拿她當祭品，昨夜就不會特意讓陳伯送來那本失傳已久的《安魂錄》。
那書裡夾著一頁批註，正好就是破解這種“連環局”的關鍵手法。
這一舉動，實在太像是——遞刀子。
給她一把刀，讓她自己切開這團亂麻。
“行吧，王爺，咱們就賭這一把。”
蘇晚棠低語一句，伸手撥弄了一下床頭懸掛的銅鈴，確保那根紅線扣在自己小指上，隻要夢境稍有異變，她的顫抖就會引動鈴聲。
做完這一切，她深吸一口氣，合衣躺下，意識順著那股檀香迅速下沉。
漫天的大雨，腥得讓人作嘔。
蘇晚棠感覺到“自己”在狂奔，腳下的泥濘吸住了鞋底，每一次拔腿都像是在跟大地角力。
這是小翠的記憶。
身後有沉重的喘息聲，那是追兵。
“不能說……絕對不能說……”小翠的念頭在腦海裡瘋狂迴盪。
就在蘇晚棠準備藉著這股念頭看清追兵麵目時，眼前的畫麵突然像被撕裂的畫帛，猛地扭曲了一下。
雨聲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鬱到化不開的藥苦味。
場景變了！這不是小翠的記憶！
蘇晚棠心頭一驚，試圖抽身，卻發現視線被死死釘在一張雕花的架子床上。
那床榻……她認得！
那是定王府東廂常年封鎖的舊寢，顧昭珩生母去世的地方！
床上躺著一個瘦得脫了相的婦人，臉色蠟黃，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婦人顫巍巍地伸出手，掌心托著一枚溫潤的青玉佩，正遞向床邊一個模糊不清的黑影。
“拿著……”婦人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他日若見此玉，便是卦門之誓應驗之時……”
蘇晚棠隻覺得頭皮發麻。
卦門之誓？
這跟早已滅門的蘇家有什麼關係？
畫麵中，婦人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指甲死死扣住那黑影的手背，語速極快：“快走！九叔已在府外布好魂燈，他們不會讓你活著帶話出去！告訴那孩子……這不是夢，是命！”
什麼九叔？什麼魂燈？
還冇等蘇晚棠理清頭緒，床邊那黑影突然轉過頭來——
那是一張冇有五官的臉！
“汪——！！！”
現實中，小白淒厲的狂吠聲穿透了夢境的壁壘。
緊接著，銅鈴大作！
夢境瞬間崩塌，原本昏暗的房間四周，毫無征兆地浮現出七盞幽綠色的燈火。
燈焰不是向上燃，而是像蛇信子一樣舔舐著四周的虛空。
每盞燈下，都跪伏著一個扭曲的人形剪影。
“執念未散者，留燈三年；逆命改局者，燃魂為薪。”
一個蒼老而陰森的女聲在虛空中炸響，像是無數根針同時紮進了蘇晚棠的耳膜。
魂燈祭師！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記憶回溯，有人在記憶的源頭下了“鎖魂咒”！
胸口的卦紋猛地滾燙起來，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貼上了皮肉。
蘇晚棠痛得幾乎無法呼吸，感覺自己的靈魂正被那七盞燈強行撕扯，記憶像流水一樣往外泄。
這老妖婆想抽她的魂！
“想得美！”
蘇晚棠咬破舌尖，藉著那一股腥甜的劇痛，強行催動了體內那股一直沉寂的力量。
如果是以前，她隻能等死。
但現在，這股力量像是因為受到了極大的挑釁，轟然爆發。
“命格追溯·開！”
眼前的幽綠燈火瞬間停滯，時間彷彿倒流。
畫麵再次回到了那個病榻前。
這一次，不僅清晰了，甚至連之前忽略的細節都纖毫畢現。
她看見顧母並不是簡單地遞出玉佩，而是用指甲劃破了自己的掌心，將鮮血滴在玉佩的獸紋上。
血滲入玉石，泛起詭異的紅光。
“以蘇氏血脈為契，待星移之日，重啟聽世壇。”顧母的聲音清晰無比地鑽入蘇晚棠的腦海，“這不是詛咒，是鑰匙。”
資訊量大得驚人，蘇晚棠隻覺得腦仁要炸開。
她下意識地在夢境中伸出手，抓向那枚懸在半空的染血玉佩。
雖然這是記憶，是虛幻的，但那一刻，她體內的卦紋與那玉佩產生了某種恐怖的共鳴。
“給我——過來！”
一聲無形的巨響。
蘇晚棠猛地睜開眼，整個人從床上彈了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冷汗浸透了中衣，銅鈴還在劇烈搖晃，發出刺耳的聲響。
小白縮在牆角，瑟瑟發抖。
她低下頭，心臟狂跳。
右手掌心，傳來一陣溫熱而堅硬的觸感。
她攤開手掌。
一枚青色的玉佩，靜靜地躺在那裡。
玉質溫潤，邊緣還帶著並未乾涸的一絲暗紅血跡。
蘇晚棠瞳孔驟縮。
她把夢裡的東西……帶出來了？
這怎麼可能？這違背了所有相術的常識！
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她顫抖著翻過玉佩。
背麵用極細的刀工刻著一行幾乎磨損殆儘的小字：
“永昌七年冬，贈顧卿昭珩母，蘇氏晚棠外祖親刻。”
蘇晚棠隻覺得渾身血液倒流。
外祖親刻……
這塊玉在她出生前就送給了顧昭珩的母親？
那所謂的“家族滅門”，所謂的“天機泄露”，甚至她被寄養在侯府這十幾年受的罪……難道從一開始，就是這兩個家族為了這一塊玉、為了那個該死的“聽世壇”佈下的局？
她不是意外捲入，她是生來就在局中。
甚至，這塊本該在多年前就隨著顧母下葬、或者在蘇家大火中焚燬的玉佩，此刻卻實實在在地握在她手裡。
這是鐵證。
也是催命符。
篤篤篤。
沉穩而有力的腳步聲，突兀地停在了門外。
蘇晚棠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迅速將玉佩塞進袖口的暗袋，反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強行調整呼吸。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夜風灌入，吹得桌上的燭火一陣搖曳。
顧昭珩站在廊下的陰影裡，身上還帶著深夜特有的寒氣。
他冇有進來，隻是隔著那道門縫，目光越過黑暗，精準地落在了蘇晚棠那張蒼白如紙的臉上。
他的視線在還在微微晃動的銅鈴上停頓了一瞬，隨即看向她，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
“這更深露重的，你是在房裡練什麼邪術，動靜大得連本王的暗衛都被驚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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