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上百雙來自地獄的眼睛,齊刷刷地釘在蘇晚棠的身上,陰冷刺骨的怨念化作實質的寒風,在地宮中呼嘯盤旋,吹得人衣袂狂舞,幾欲站立不穩。
顧昭珩將她牢牢護在身後,周身散發出凜冽如冰的殺氣,與那百鬼的怨氣轟然對撞。
他身後的親衛亦是瞬間拔刀,結成戰陣,將四人護在中央,火把的光芒在這幽藍鬼火的映襯下,渺小得如同風中殘燭。
“彆怕。”顧昭珩的聲音壓得極低,貼著她的耳廓傳來,溫熱的氣息暫時驅散了些許寒意,“有本王在。”
然而,異變並未就此停止。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死寂之中,那座由蘇晚棠母親遺簪熔鑄而成的暗紅色主燭台,竟發出了“咯吱”一聲輕響。
隻見那燭台之上,竟緩緩滲出了一滴滴殷紅如血的液體!
那液體不是血,卻比血更黏稠,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甜腥氣,順著簪身上精雕細琢的海棠花紋路,一滴滴滑落,最終在燭台底座的凹槽內,彙成了一行扭曲的古篆。
“魂歸海棠,命續八芒。”
蘇晚棠瞳孔驟縮,死死盯著那八個字,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頂!
這……這不正是卦門秘典《歸源錄》中,早已失傳的禁忌篇章“續命篇”的開篇咒文?!
此篇凶險異常,以魂為引,以命為祭,早已被卦門列為絕不可碰的禁術!
一個荒謬而又驚悚的念頭,讓她控製不住地渾身顫抖。
她猛地推開顧昭昭珩,不顧一切地衝上前,顫抖著扯開了自己緊束的衣領。
月白色的中衣滑落,露出了她精緻的鎖骨。
而在她左邊鎖骨下方,一枚淡金色的八芒星紋路胎記,赫然暴露在眾人眼前!
那紋路極淡,若不細看,幾乎與膚色融為一體,但此刻,它卻彷彿感應到了什麼,正散發著微不可察的溫熱。
“這不是後來覺醒的護魂紋……”蘇晚棠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有一種揭開真相後的釋然與絕望,“這是我與生俱來的胎記!”
顧昭珩的目光落在她鎖骨那枚奇異的紋路上,深邃的黑眸中閃過一絲痛惜與震駭。
他瞬間將所有線索串聯了起來,一個可怕的推論脫口而出:“你娘用自己的魂魄為引,以卦門禁術,把你與生俱來的命格,封進了這道護魂紋裡?”
所以,這護魂紋從來不是什麼護身符,而是一道用母親魂魄築起的堤壩!
一道封印著她真實命格,也承載著母親最後執唸的催命符!
就在這時,一直躲在鐵牛身後,被這詭異景象嚇得瑟瑟發抖的小女孩小蓮,忽然猛地蜷縮成一團,牙齒咯咯作響,雙眼緊閉,卻淚流不止。
她彷彿陷入了某種魘鎮,口中斷斷續續地呢喃起來:
“穿白裙子的女人……她說……她說不能讓簪子亮起來……簪子亮了,姐姐也會變成燈……她哭了……她把好亮好亮的光……塞進妹妹的心裡……然後就跑了……”
稚嫩的童音在地宮中迴盪,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蘇晚棠的心上。
姐姐……妹妹……
她瞬間明白了。
在母親蘇明漪眼中,她不是什麼需要犧牲的祭品,而是她拚了命也要護住的“妹妹”!
原來,當年母親並非單純的逃亡,而是在被獻祭的最後一刻,用卦門禁術,強行將自己最精純的魂核從那邪陣中剝離,不惜魂飛魄散,也要將這最後的生機封入尚在繈褓的自己體內!
這纔是她能感知燈魂、逆轉追溯的根源!
她自己,就是一座“活著的鎮魂柱”!
蘇晚棠隻覺得喉頭一哽,一股熱流直衝眼眶,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
“我爺爺的爺爺說過,”一直沉默的獵戶趙六,此刻臉色凝重到了極點,沙啞而沉重地開口,“這承啟堂的地宮,根本不是什麼道觀,而是前朝一位鎮國法師,用來關押‘九幽燈魔’的陣眼!此陣需以身負純陽純陰命格的守陣人,代代以血脈鎮壓。若守陣人身死,陣法便會鬆動,必須有血親後人自願獻祭,接續陣眼,否則燈魔便會破陣而出。”
他渾濁的目光死死盯著蘇晚棠,一字一頓道:“姑娘,你娘……她冇死絕,她的魂核還在你身上,所以這大陣纔沒徹底崩壞。可你若不主動接續陣眼,七日之後,宮中夜宴,趙王點燃那主陣燈,引動百官文武的魂魄氣運共振,便會徹底喚醒燈魔真身!屆時,整個京城,都將化為人間煉獄!”
一瞬間,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趙王的目的,根本不止是奪權那麼簡單!
他是要藉助皇權更迭、龍氣動盪的天時,以百官魂魄為祭,喚醒這被鎮壓了數百年的上古凶物,化為己用!
蘇晚棠深吸一口氣,強行將翻湧的情緒壓下。
眼中的悲痛與震駭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淬了寒冰的決絕與清明。
哭冇有用,憤怒也冇有用。
母親用性命為她換來的時間,不是讓她在這裡自怨自艾的!
她猛地轉身,目光落向那壇被繳獲的,粘稠如墨的“怨念燈油”。
一個大膽而瘋狂的計劃在她腦中飛速成型。
她快步走到壇邊,從地上撿起一截乾枯的樹枝,毫不猶豫地浸入那團黑液之中,任其被染得漆黑。
隨即,她並指如刀,在自己掌心劃開一道血口,將殷紅的鮮血混入那截枯枝上沾染的黑油之中。
口中飛速念動卦門《易形訣》的法咒,指尖在空中畫出一道複雜的符文,打入枯枝。
隻見那枯枝上的黑油竟開始微微發亮,散發出的怨念氣息比之前濃烈了十倍不止,彷彿成了一塊濃縮的怨念結晶。
她將這截“加工”過的枯枝遞給早已嚇傻的鐵牛,聲音冷靜得可怕:“鐵牛,拿著它,立刻出林子,就說你找到了能點燃主燈的‘聖油’,你願意獻給能讓你兄弟們複活的人!”
顧昭珩眉頭緊鎖:“你想引蛇出洞?不怕他們得到這東西,提前啟動大陣?”
蘇晚棠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滿是譏誚:“就是要讓他們以為自己穩操勝券,快要贏了,纔會露出最大的破綻。這‘聖油’是假,但足以以假亂真,趙王的人隻要探知,必然會來搶奪。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當夜,一行人暫時退出了地宮,在附近一處破廟中稍作安歇。
正如蘇晚棠所料,子時剛過,一名負責外圍警戒的親衛便疾步奔入廟中,單膝跪地,沉聲稟報:
“王爺,蘇姑娘,抓到了!兩名偽裝成樵夫的趙王死士,企圖搶奪鐵牛手中的信物,已被我等當場截殺!”
顧昭珩眸光一凜:“可有活口?”
“對方是死士,任務失敗便立刻服毒自儘了。”親衛呈上從死士身上搜出的物品,“但其中一人袖中,藏有這張血書!”
顧昭珩接過那張用鮮血寫就的布條,藉著火光看去,隻見上麵龍飛鳳舞地寫著一行字:“五燈已聚四,隻待承啟亮。”
五燈已聚四……
蘇晚棠心頭一沉,這意味著除了承啟堂這個主陣眼,趙王還在京城內外佈置了另外四個子陣,而且其中四個已經準備就緒!
“還有這個,”親衛又從懷中取出一件用布巾小心包裹的東西,遞了上來,“這是從另一名死者指甲縫裡嵌著的,極其隱蔽,若非仔細搜查,根本無法發現。”
蘇晚棠解開布巾,一枚不足小指甲蓋大小的金箔,靜靜躺在掌心。
金箔極薄,上麵用一種極為精巧的工藝,烙著半個殘缺的字。
當看清那個字形的瞬間,蘇晚棠渾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被凍結,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讓她如墜冰窟。
那金箔之上,烙著的正是半個——“棠”字。
趙王,他早就知道她是誰!
他知道她是蘇明漪之女!
這場從侯府鏡魂案開始的追殺與糾纏,從來都不是什麼巧合,而是一場蓄謀已久、專門為她佈下的天羅地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