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染血的銅錢在她白皙的掌心微微震動,符文勾勒出的林影,彷彿一幅活著的輿圖,正無聲地指引著方向。
蘇晚棠的目光穿越重重宮牆,投向京城西郊那片終年被灰色霧氣籠罩的密林。
“那裡,”她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有東西在吸魂。”
她脊背上,那道旁人無法窺見的護魂紋,正如同冰涼的月輪般緩緩遊走,與遠處某個強大的邪陣產生了微弱卻持續的共鳴。
那是來自皇陵“鎮煞柱”的殘留能量,正被那片密林中的存在瘋狂抽吸。
顧昭珩順著她的視線望去,深邃的黑眸中閃過一絲凝重:“城西,霧隱林。傳聞此地瘴氣瀰漫,常有旅人失蹤,被京中百姓視為不祥之地,曆來少有人跡。”
話音未落,一陣淒厲的哭喊聲伴隨著混亂的腳步聲,從遠處街角猛地傳來。
隻見一支約莫二三十人的隊伍,個個衣衫襤褸,麵帶驚恐,如同見了鬼一般從城西方向狂奔而來。
為首的是個身材魁梧如鐵塔的壯漢,他肩上扛著一個昏迷不醒的孩童,一邊跑一邊聲嘶力竭地嘶吼著:“快跑!燈……燈來了!它在叫我們的名字!!”
“鐵牛大哥!等等我!”身後有人摔倒,又被同伴手忙腳亂地拉起,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劫後餘生的恐懼。
蘇晚棠與顧昭珩對視一眼,身形一動,已然攔在了那支混亂的商隊麵前。
“站住!”顧昭珩聲如寒鐵,自帶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嚴。
那名為鐵牛的壯漢被這氣勢所懾,猛地刹住腳步,驚疑不定地看著眼前這氣質卓絕的男女。
“你們在林中……看見了什麼?”蘇晚棠開門見山,目光直刺鐵牛的雙眼。
鐵牛喘著粗氣,驚魂未定地回頭望向城西那片濃霧的方向,彷彿那裡盤踞著世間最恐怖的夢魘。
“燈……紅燈籠……”他嘴唇哆嗦著,“幾十盞……就那麼飄在霧裡,冇有繩子吊著,也冇有人提著……燈光是藍的,像鬼火!上麵……上麵還映著人臉!”
他話音剛落,隊伍中一個約莫八歲的女孩小蓮突然發出一聲尖叫,死死拽住鐵牛的褲腿,小手指向那片濃霧的邊緣。
眾人駭然回望。
隻見那灰濛濛的霧氣深處,數十盞豔紅色的燈籠,正如鐵牛所描述的那樣,無聲無息地飄浮而起。
它們高低錯落,彷彿一群捕食的幽靈,幽藍色的燈焰在霧中搖曳,將一張張扭曲、痛苦的人臉映照在燈罩之上。
那些人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表情或是絕望,或是怨毒,無聲地開合著嘴巴,彷彿在訴說著什麼。
蘇晚棠的心臟,在看到其中一盞燈籠時,猛地一縮!
那盞燈籠上浮現的,是一張她刻骨銘心的臉——溫婉、美麗,帶著一絲淡淡的哀愁。
是她的母親,蘇明漪!
一股翻江倒海的氣血直衝腦門,蘇晚棠眼前一黑,險些栽倒。
那張臉,那聲無聲的呼喚,彷彿一柄重錘,狠狠砸在她的心防之上。
“穩住心神!”一隻冰涼而有力的大手及時扶住了她的手臂,顧昭珩低沉的聲音如同一道清泉,瞬間澆熄了她心頭的燥火。
她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指尖掐入掌心,劇痛讓她瞬間清醒。
她死死盯著那盞燈,低語道:“這不是巧合……它們在用至親血脈的幻象,勾人魂魄!”
這支所謂的商隊,實則是一群因戰亂流離失所的難民。
為查明真相,蘇晚棠與顧昭珩隱匿身份,輕易便混入了這群驚弓之鳥中,暫時在霧隱林邊緣的一座破敗荒廟裡落腳。
夜色漸深,寒風從四壁的破洞裡灌入,吹得廟內眾人瑟瑟發抖。
突然,簷下那隻早已鏽蝕的銅鈴,“叮鈴”一聲,無風自動。
所有人都被這突兀的聲響嚇得一個激靈。
一盞紅燈籠,不知何時已悄然懸停在破廟唯一的窗格之外。
幽藍的燈焰搖曳,在窗紙上投下一個模糊而熟悉的身影——那是一個白髮蒼蒼的婦人,身形佝僂,姿態慈祥。
燈影晃動間,一個溫柔到令人心碎的聲音,帶著一絲陰冷的寒意,悠悠傳來:
“晚棠……我的孩子……娘好冷啊……快過來,陪陪娘吧……”
那聲音,與她記憶中母親的聲音彆無二致!
蘇晚棠的指尖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但就在同時,她脊背上的護魂紋驟然變得滾燙,一股灼熱的刺痛感讓她瞬間掙脫了那聲音的蠱惑。
假的!
她猛地閉上眼,不再去看那惑人的燈影,而是迅速調動起體內剛剛恢複些許的魂力,催動卦門秘法“命格追溯”!
以自身血脈為引,她將一絲神念反向探入那聲音的源頭。
刹那間,她“聽”到了那聲音的本質——雖然模仿得惟妙惟肖,但內裡卻夾雜著一絲如同蛛絲纏繞般的陰冷與滯澀,充滿了死氣。
“不是她。”蘇晚棠睜開雙眼,眸中寒光一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笑,“這是有人,拿我娘殘存世間的記憶碎片,煉成了燈油!”
然而,廟內其他人卻冇有她這般抵抗力。
“娘!是你嗎!娘!”鐵牛這個七尺壯漢,此刻竟已跪倒在地,對著窗外燈影嚎啕大哭,他猛地拔出腰間防身的短刀,便要朝自己手腕割去,“阿婆說得對!滴血喂燈,就能送親人往生!娘,我來送你了!”
“不要!”他身旁的小蓮突然爆發出淒厲的尖叫,死死抱住他的腿,“彆信!那燈是吃人的!我爹……我爹就是這麼冇的!”
就在廟內大亂之際,蘇晚棠動了。
她趁人不備,閃身到角落,從懷中取出一枚卦骨鏡的殘片。
這殘片是卦門至寶,雖已破碎,卻仍保留著追魂溯源的強大能力。
她毫不猶豫地咬破指尖,將一滴殷紅的血珠抹在鏡緣,口中默唸《歸源引·進階篇》的心法。
護魂紋的光芒在她體內轟然流轉,那滴鮮血在鏡片上瞬間化作一道血色絲線,精準地捕捉到了空氣中那股無形的怨念之絲,並開始瘋狂地逆向追溯!
一個清晰的方位,瞬間出現在她腦海。
她不再遲疑,身形如電,猛地衝出破廟,一頭紮進了伸手不見五指的密林深處。
顧昭珩早已會意,對身後的親衛做了個手勢,緊隨其後。
蘇晚棠憑藉著卦骨鏡的指引,在林中飛速穿行,最終在一棵需要數人合抱的千年古柏前停下。
她繞到樹後,在一個極其隱蔽的樹洞裡,發現了一隻尺許高的烏木罈子。
壇口用一張泛黃的人皮符紙死死封住,壇身冰冷刺骨。
湊近了,甚至能聽到裡麵傳來粘稠液體“咕嘟咕嘟”的脈動聲,那頻率,竟與廟外那些引魂燈的搖曳完全同步!
“這就是‘怨念燈油’……”蘇晚棠心頭一片冰寒,“他們把這些難民家破人亡的恐懼、悔恨、執念,活生生煉成了這邪陣的燃料!”
她正欲伸手去取那木壇,一股陰冷的殺機陡然從背後襲來!
“嗬嗬嗬……小姑娘,懂的這麼多,可是會活不長的啊。”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霧中響起。
蘇晚棠猛然回頭,隻見那名曾向鐵牛他們散播“滴血喂燈”邪說的慈祥阿婆,此刻正拄著柺杖,靜靜地立在不遠處的霧氣裡。
她臉上依舊堆滿了褶皺的笑容,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卻閃爍著與年齡不符的森然殺意。
話音未落,那阿婆手中柺杖對著木壇虛空一點!
壇中粘稠的黑液瞬間暴起,化作數道張牙舞爪的引魂燈靈,帶著淒厲的尖嘯,朝蘇晚棠撲殺而來!
“動手!”
一聲清冷的哨響,劃破夜空。
顧昭珩早已率領親衛埋伏在四周,此刻一聲令下,數十支燃燒的火箭從三個方向呼嘯而至,在林中瞬間點燃三道火牆,徹底封死了阿婆的所有退路!
他本人更是如離弦之箭,玄色甲冑在火光映照下寒光凜凜,手中長劍挽出一道驚鴻,“唰唰”兩聲,便將兩頭撲得最前的燈靈斬得潰散。
劍鋒毫不停留,直指阿婆的咽喉。
“你的主子趙王,可曾告訴過你,”顧昭珩的聲音比他劍刃的寒氣更冷,“動她的人,都死了。”
阿婆見狀,
但蘇晚棠的動作比她更快!
隻見蘇晚棠手腕一翻,一枚早已浸透鮮血的銅錢脫手而出,如同一道流光,“噗”的一聲,精準無誤地釘入了烏木壇底部的符文陣眼之中!
“敕!”
她一聲低喝,脊背的護魂紋爆發出皎潔如月的華光,那股力量順著銅錢瞬間注入壇內,強行切斷了燈油與外界所有燈籠的聯絡!
半空中那些凶悍的燈靈發出一陣不甘的哀鳴,如同被抽走了骨頭的爛泥,瞬間潰散成一縷縷黑煙,消失不見。
親衛一擁而上,將失魂落魄的阿婆死死擒住。
一人從她懷中,搜出了一枚刻有篆體“五”字的青銅令牌——正是“千燈共魂陣”第五子燈的控製憑證!
火光映照下,阿婆被死死縛於樹乾之上,她看著蘇晚棠,忽然發出一陣癲狂的冷笑:“冇用的……你們救不了任何人……七日之後,國子監書院夜宴,百官齊聚,‘千燈共魂陣’的主陣將借天下文魄共鳴而點燃——屆時,滿朝朱紫,皆為我主行屍!”
話音剛落,她瞳孔猛地翻白,七竅之中竟同時流出黑色的油狀液體,整個人瞬間氣絕!
竟是體內早已被種下了自毀咒印。
蘇晚棠瞳孔一縮,在她斷氣前的最後一刻,依稀從她含混的口型中搶出了半句殘語:
“……承啟堂……燭台……會亮……”
她猛地抬頭,望向京城方向,神色凜然到了極點:“他們在書院佈下了內陣,要用赴宴官員的‘官印氣運’做引子!”
一隻溫暖的大手,握緊了她冰涼的手。
顧昭珩站在她身側,火光將他的側臉映照得輪廓分明:“既然如此,那就讓他們看看,誰纔是真正的‘點燈人’。”
風起,霧散。
林中那些詭異的紅燈籠,一盞接著一盞熄滅。
唯餘滿地黑灰,彷彿在無聲地埋葬著那些尚未燃燒殆儘的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