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時候結束這一切。
蘇晚棠從懷中取出一個黃符,緊盯著那盞魂引燈,燈焰跳動,似是在迴應她心中的波瀾。
她緩緩將黃符貼在燈身上,看著黃符散發出奇異的光芒。
顧昭珩疑惑地看著她,問道:“你要做什麼?”
她凝視著燈火,眼神變得無比堅定:“去南陵之前,我得先了結一些舊事。有些線,不斷乾淨,就會成為勒死自己的繩索。”
黃符上的光芒越來越亮,彷彿預示著某種即將到來的钜變。
劇痛如潮水般湧來,又如潮水般退去,隻留下冰冷刺骨的寒意。
蘇晚棠踉蹌後退,眼前金星亂冒,若非一隻強健有力的手臂及時扶住她的腰,她幾乎要一頭栽倒在地。
“看見什麼?”顧昭珩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蘇晚棠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她抬起一雙失焦的眸子,死死盯著顧昭珩,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黃沙……驛館……你母親死的那一夜。”
顧昭珩的瞳孔驟然收縮,握著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幾乎要將那柄玄鐵寶刀捏碎。
“她不是被追兵所殺,”蘇晚棠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她是……**殉誓。”
這句話彷彿一道驚雷,在顧昭珩的腦海中炸開。
他查了這麼多年,所有線索都指向仇家追殺,卻從未想過是這個結果。
**殉誓?
為了什麼誓言,竟需要用性命去守護?
他周身的氣息瞬間變得淩厲如刀,幾乎要將周圍的空氣都凍結。
然而,他握著蘇晚棠腰肢的手卻隻是微微收緊,輕輕一帶,便將她護在了自己身後,用自己高大的身軀為她擋住了來自四麵八方的陰冷怨氣。
就在此時,地麵猛地一震,彷彿地龍翻身!
“咯咯咯……”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從上方傳來。
隻見那團黑霧中,怨念織孃的身影徹底顯現,她懸浮於半空,無數怨念凝結成的銀色絲線在她指尖翻飛。
隨著她的笑聲,兩人腳下的地麵轟然裂開,七道閃爍著詭異光芒的石門拔地而起,呈扇形將他們團團圍住。
每一扇門後,都浮現出不同的場景,如同走馬燈般變幻。
一扇門後是滔天火海,灼浪撲麵;一扇門後是萬丈冰淵,寒氣刺骨;還有斷裂的石橋,孤寂的空城……每一個場景都透著絕望與死寂。
“七重輪迴門已啟,”怨念織孃的聲音充滿了惡毒的快意,“這是由你們心中最深的恐懼和執念構成。選吧,隻能進一扇。若是選錯,你們的魂魄就會被永遠困在幻境中,直到被怨念徹底吞噬,魂飛魄散!”
她的指尖輕佻一點,徑直指向第一扇門。
門後的景象瞬間清晰起來——陰暗的柴房,蘇晚棠蜷縮在地,幾個凶神惡煞的婆子正用浸了水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她身上。
那是她在侯府,最無助、最黑暗的記憶。
蘇晚棠的臉色白了一瞬,但隨即,一抹冰冷的譏誚浮現在她唇角:“你也就這點本事了,拿這些早就被我踩在腳下的東西來嚇唬三歲小孩?”
她嘴上說著不屑,身體卻做出了截然相反的動作。
她猛地轉身,一把攥住了顧昭珩的衣袖,仰頭看著他,原本清冷的眸子裡第一次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擔憂。
“但我怕的是他出事,”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異常堅定,“所以——你彆動。”
這一刻,顧昭珩隻覺得心頭某處最堅硬的地方,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蘇晚棠不再看他,毅然轉身麵對七扇詭異的石門。
她深吸一口氣,從懷中摸出三枚沾染著歲月痕跡的銅錢,毫不猶豫地將它們置於魂引燈的燈焰之上。
滋啦——
銅錢與幽藍色的火焰接觸,瞬間被燒得通紅,其上竟隱隱浮現出奇異的紋路。
與此同時,蘇晚棠眉心的金蓮印記也開始微微發燙,彷彿與這魂燈之火產生了某種共鳴。
她閉上雙眼,口中低聲急誦,語速快得讓人聽不清字句:“陰遁九局,天輔為門,值符居申,景門落坎……幻由心生,破妄尋真……生門應在——西北!”
猛地,她睜開雙眼,眸中精光爆射,枯瘦的手指如同一支利箭,直直指向左手邊的第三扇門!
顧昭珩眉頭緊鎖:“可那扇門後,是你母親**的場景。”
門後光影變幻,赫然正是蘇晚棠剛剛在魂引燈中看到的,那個白衣女子在漫天黃沙中引火**的悲壯畫麵。
“正因如此,它纔是真相的入口!”蘇晚棠咬著牙,眼神決絕得像一匹被逼入絕境的孤狼,“幻術的根基是恐懼,它最怕的,就是我們直麵恐懼!她故意將此景顯露,就是想讓我畏懼退縮。她越是如此,就越證明她不敢讓我看到真正的結局!”
話音未落,她已不再有任何遲疑,攥著滾燙的魂引燈,率先一步踏入了那扇燃燒著熊熊烈火的幻門之中!
“蘇晚棠!”顧昭珩低喝一聲,想也不想便緊隨其後。
門內的世界並非真實的場景,而是由無數加速回放的殘影構成。
狂風捲著黃沙,吹得人睜不開眼,耳邊是淒厲的風聲和女子若有若無的哭泣。
蘇晚棠隻覺得腳下虛浮,彷彿踩在棉花上,周圍的幻象如同一張張巨口,好幾次都險些將她吞噬。
就在她神智恍惚的瞬間,手中的魂引燈突然被一隻大手拿走,旋即又被塞回懷中。
下一秒,顧昭珩高大的身影便擋在了她的身前。
“跟緊我。”他隻說了三個字,便用自己那淬鍊得如同鋼鐵般的陽剛之軀,為她硬生生抗住了所有幻境的侵蝕。
那些扭曲的殘影撞在他身上,便如冰雪遇上了烈陽,發出一陣陣尖銳的嘶鳴後消散。
蘇晚棠被他護在身後,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清冽又令人安心的氣息。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擋在前麵的身體在微微顫抖,呼吸也變得有些紊亂。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貼在了他堅實的後心之上。
那裡,一顆強健的心臟正在有力地搏動著,隻是……似乎比平時快了一些。
蘇晚棠忽然挑了挑眉,聲音裡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喂,定王殿下,你剛纔心跳快了三息——平時不是號稱‘心如止水’,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嗎?”
顧昭珩的身形一僵,沉默了片刻,才用低沉到幾乎聽不清的聲音回道:“……因為你說,怕我出事。”
一句簡單的話,卻像一道暖流,瞬間衝破了這片幻境的寒霧與虛妄。
蘇晚棠的心猛地一顫。
哢嚓——
彷彿是迴應著兩人心境的變化,周圍的幻境驟然發出一聲脆響,一道巨大的裂痕自他們腳下蔓延開來。
轟然一聲巨響,整個幻境如同破碎的鏡子般寸寸崩塌!
風沙散儘,烈火熄滅。
幻境崩塌的瞬間,那道寫滿血書的殘魂再次凝聚成形,隻是身形比之前更加虛幻,聲音也微弱得彷彿隨時會消散。
“七星命脈……已被趙王截走三脈……咳咳……速去……南陵地宮……那裡藏有‘星樞圖’……唯有……唯有魂引燈可照見真跡……”
話未說完,殘魂再也支撐不住,化作點點星光,徹底消散在了空氣中。
死寂。
蘇晚棠緊緊攥著魂引燈的燈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七星命脈,趙王,南陵地宮,星樞圖……一個個關鍵詞在她腦中串聯起來,指向一個更加龐大、更加凶險的陰謀。
她抬起頭,目光灼灼地望向顧昭珩:“現在看來,這已經不止是我孃的債,也是你母後真正的死因。我們要去南陵。”
她的語氣不是商量,而是陳述。
顧昭珩深邃的眸子凝視著她,那目光複雜得難以言喻。
良久,他終於緩緩點頭,聲音恢複了一貫的沉穩:“我陪你走這一趟。”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霸道:“但你記住——下次,不許再替我擋在前麵。”
蘇晚棠聞言,唇角勾起一抹痞氣的笑,配合著她那張枯瘦的小臉,顯得有幾分邪氣:“那你下次,也彆再裝成一副麵癱的樣子來救我啊。”
顧昭珩看著她眼中狡黠的星光,竟一時語塞。
兩人相視片刻,暫時脫離險境的緊繃感終於稍稍緩和。
蘇晚棠收斂了笑意,低頭看向手中那盞幽光搖曳的魂引燈,
她從懷中最貼身處,取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陳舊黃符,上麵用硃砂畫著繁複而陌生的符文。
顧昭星見狀,皺眉問道:“這是什麼?”
“去南陵之前,我得先了結一些舊事。”蘇晚棠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冰冷,“有些線,若不斷乾淨,日後就會成為勒死自己的繩索。”
說罷,她再不遲疑,將那張黃符小心翼翼地貼在了魂引燈的燈身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