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沙驟停,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整片戈壁。
地宮崩塌的巨響彷彿還迴盪在耳邊,而此刻,腳下的大地卻像是被無形巨力撕扯,一道道龜裂的紋路如蛛網般蔓延開來。
空氣中瀰漫著塵土與腐朽混合的古老氣息,彷彿有什麼埋藏千年的秘密,正被這天翻地覆的變故從地底深處頂出。
蘇晚棠一手緊緊抱著那隻寄存著顧母殘魂的青銅匣,觸手冰涼,彷彿能感受到其中魂魄的不安。
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龜裂的地麵上,試圖尋找一處安穩的落腳點。
突然,她腳下的泥土猛地一鬆,整個人險些栽倒。
她穩住身形,低頭看去,隻見鬆動的沙土下,似乎埋著什麼東西。
她蹲下身,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扒開沙土,一角焦黑的、帶著奇異韌性的東西露了出來。
那觸感,不似金石,倒像是某種獸皮。
蘇晚棠心中一動,加快了挖掘的速度。
很快,一張被捲起的、邊緣焦黑的羊皮卷完整地呈現在她眼前。
她緩緩將其展開,一股混雜著血腥與香料的古怪氣味撲麵而來。
羊皮捲上繪製的,赫然是一幅詳細的西域輿圖,山川、河流、古道、城邦,無一不備。
但真正讓她瞳孔緊縮的,是圖上以硃砂標註出的七個鮮紅的點,如同七滴凝固的血。
這七個點被詭異的線條連接,形成一個不祥的陣法圖案,旁邊用小字標註著“燈魂節點”。
而這七個節點的中心,所有線條最終彙聚之處,直指大夏京城——太廟!
在太廟的標記旁,一列蠅頭小字更是讓她遍體生寒:“千燈共魂,帝星易主。”
她的指尖瞬間冰涼,彷彿觸碰到了一條擇人而噬的毒蛇。
這不是什麼尋寶圖,更不是簡單的陣法圖……這是用一國龍脈氣運為引,圖謀不軌的政變路線圖!
就在她心神巨震,正欲將這不祥之物收起之時,掌心的先天卦紋毫無征兆地灼熱起來,彷彿被烈火炙烤。
刹那間,一連串支離破碎的畫麵如閃電般劈入她的腦海!
夜色深沉如墨,一道黑影如壁虎般悄無聲息地攀上牆頭。
那人手中握著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刃,刃身泛著不祥的血光。
畫麵一轉,黑影已潛入臥房,床榻之上,顧昭珩正陷入沉睡,呼吸平穩。
那泛著血光的短刃,冇有絲毫猶豫,化作一道毒蛇般的冷芒,直刺他毫無防備的咽喉!
“噗!”
蘇晚棠猛然從那血腥的幻象中驚醒,口中發出一聲短促的低喝:“有人要刺殺顧昭珩!”
她的話音又急又冷,顧昭珩和一旁的阿檀皆是一驚。
顧昭珩眉頭緊蹙,冰冷的目光如利劍般射向她:“你如何得知?”
蘇晚棠的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神卻銳利如刀。
她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夢見的,信不信由你。”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但你最好信。這條路線……刺客會經過前麵的沙脊穀!你若今晚死在這兒,你孃的魂,就真回不去了。”
最後一句,正中顧昭珩的軟肋。
他眼中的懷疑並未完全消退,但那股徹骨的寒意卻讓他無法忽視。
阿檀的神色瞬間繃緊,手已悄然握住了腰間的鎮魂鈴,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半個時辰後,沙脊穀。
夜風捲著沙粒,嗚嗚作響,如同鬼哭。
一堆篝火在穀地中搖曳,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顧昭珩看著蘇晚棠從行囊中取出黃紙、硃砂和剪刀,動作行雲流水,不過片刻,便剪出了兩個栩栩如生的小紙人。
她咬破指尖,將一滴血分彆點在兩個紙人的眉心。
“這是‘紙人替魂’的進階術,‘雙魂鏡像’。”蘇晚棠的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飄忽,“一個,我會讓它化作你的模樣,睡在帳篷裡,氣息與你一般無二。另一個,我會藏在沙丘的暗坑裡,由我用卦象操控,模擬你的命格波動。真假難辨,足夠迷惑刺客。”
她一邊說著,一邊將其中一個紙人放入帳篷,那紙人竟迎風見長,轉眼化作一個與顧昭珩身形相仿的睡相,連呼吸的起伏都惟妙惟肖。
做完這一切,她又取出那張焦黑的羊皮圖,故意將其一角露在迎風的背囊外。
風沙一卷,那羊皮圖便被“不經意”地帶走,翻滾著落向不遠處的沙地裡。
顧昭珩將這一切儘收眼底,他看著那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紙人,眼神複雜。
他走到蘇晚棠身邊,聲音壓得極低:“若刺客真來了,你這戲法,真能控住?”
蘇晚棠挑了挑眉,回頭看他,眼中閃爍著自信與一絲狡黠:“我控不住,你不是還有一劍?”
他眸光微閃,與她對視片刻,那眼中的最後一絲疑慮終於消散。
他緩緩將已經半出鞘的長劍重新按了回去,發出“噌”的一聲輕響。
“我信你一次。”
子時,風聲陡然變得尖利。
一道黑影,比夜色更深沉,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掠入營地。
他冇有驚動任何人,徑直撲向那頂唯一的帳篷。
他手中那柄血咒刃在微弱的火光下閃著妖異的光芒。
還未等刀鋒觸及,帳篷中的“顧昭珩”身上竟毫無征兆地滲出絲絲縷縷的黑血,彷彿生命力正在被這柄邪刃隔空抽取。
刺客嘴角露出一抹殘忍的冷笑,掀開帳簾,對著那熟睡的身影,一刀斬下!
頭顱應聲落地,滾落在地。
然而,刺客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那斷裂的脖頸處,冇有噴湧的鮮血,冇有血肉模糊的景象,隻有泛著詭異紋路的黃紙!
他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大小,一股致命的危機感讓他汗毛倒豎。
也就在這一瞬,他敏銳的聽覺捕捉到了兩道截然不同的呼吸聲,一道在身後,一道在……上方!
沙丘之上,蘇晚棠傲然而立,夜風吹拂著她的衣袂,她掌心的卦紋正散發著淡淡的熒光。
她操控著藏於暗坑的第二個紙人,與帳篷裡那個被斬首的紙人同時睜開了眼睛。
她清冷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的判詞,清晰地傳入刺客耳中:“你砍的,是我替身;你背後,纔是真王爺。”
話音未落,刺客身後的沙地猛然炸開!
顧昭珩的身影如一頭蟄伏的獵豹,從沙坑中一躍而出,手中長劍早已出鞘,劍光亮如霜雪,撕裂夜幕,直取刺客的咽喉!
這一劍,快到了極致!
刺客不愧是頂尖殺手,生死關頭,身體強行橫移半尺,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封喉一劍。
但他手中的血咒刃也順勢劃出,在顧昭珩的肩甲上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然而,顧昭珩彷彿感覺不到疼痛,他那雙眼睛冷得如同北境冰封萬裡的寒淵,冇有一絲波瀾。
劍勢未停,手腕一轉,長劍劃出一道刁鑽的弧線,反手一挑!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清晰可聞,長劍已然貫穿了刺客的心口。
刺客發出一聲悶哼,身體踉蹌著倒地,嘴角溢位大口的黑血。
他死死盯著顧昭珩和沙丘上的蘇晚棠,臉上卻露出一抹猙獰的狂笑:“你們……護不住那丫頭……趙王已經知道金蓮現世了……”
話音未落,他整個身體竟驟然化作一團濃鬱的黑霧,沖天而起!
黑霧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形,一個空洞而邪惡的聲音迴盪在整個山穀:
“七日後,燈滅子亡,母魂為引,帝星歸趙。”
霧氣徹底散去,地上除了那灘黑血,隻留下一枚玄鐵鑄造的令牌。
蘇晚棠從沙丘上走下,拾起那枚令牌。
令牌正麵,陰刻著一個龍飛鳳舞的“影”字;背麵,則是一條猙獰的四爪龍紋——正是趙王府暗衛“影衛”的令符。
她將令牌遞到顧昭珩麵前,抬眼看他,目光清澈而銳利:“現在,你信我夢見的了吧?”
顧昭珩凝視著她,眼神中翻湧著驚濤駭浪。
片刻之後,他一言不發,伸手解下自己那件被血咒刃劃破、沾染了鮮血的外袍,動作卻異常輕柔地披在了蘇晚棠因夜寒而略顯單薄的肩頭。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山崩地裂般的決然與殺意。
“我要讓趙王……親自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