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丶影 第8章

第八章 海東青與碎影海

往東走了三日，黑風嶺的草木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荒原。風捲著沙礫掠過大地，打在陳九的粗布褂子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青冥裁被他用布裹著背在身後，劍柄上的符文偶爾會微微發亮，像是在感應著什麼。

影獸大多時候待在影子裡，隻有察覺到特殊氣息時纔會探出頭。這天午後，它突然從影子裡竄出來，對著荒原儘頭的天際線發出尖銳的嘶鳴。陳九順著它的目光望去，看見一隻巨大的猛禽正盤旋在雲層下，翅膀展開足有兩丈寬，羽毛是墨黑色的，尾羽卻泛著青金色的光，像極了青冥裁的劍氣。

“海東青？”陳九認出了這種鳥。據說海東青是萬禽之王，能搏天鵝，通人性，尋常隻在極北之地出現，怎麼會飛到這荒原上來？

那海東青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注視，猛地收攏翅膀，像支黑色的箭般俯衝下來，落在他麵前三丈遠的地方。它的爪子抓在沙礫上，激起一陣煙塵，金色的喙微微張開，竟發出了清晰的人聲：“奉主上之命，特來迎候影胎大人。”

陳九的心一緊，握緊了背後的青冥裁：“你主人是誰？”

海東青偏了偏頭，黑曜石般的眼睛裡映出陳九的身影：“主上說，您到了碎影海就會知道。他還說，影界的平衡纔剛起步，實界藏著更大的隱患，隻有您能解開。”

“碎影海？”陳九咀嚼著這個名字，莫名覺得熟悉。他忽然想起鎖影鏡裡閃過的畫麵——那片被銀灰色霧氣籠罩的海洋，海麵上漂浮著無數破碎的影子。

影獸從他肩頭跳下來，對著海東青齜了齜牙，喉嚨裡發出威脅的低吼。海東青卻不怕，隻是安靜地站著，尾羽的青金色光芒與影獸身上的鱗片隱隱呼應。

“主上說，您或許會懷疑，但這枚信物能證明我的身份。”海東青低下頭，用喙從翅膀下叼出個小小的銅環，銅環上刻著半枚符文，與青冥裁劍柄上的圖案正好互補。

陳九接過銅環，入手冰涼，符文處傳來一陣熟悉的悸動，與體內的影丹產生了共鳴。他想起斬影仙日記裡提到的“玄師兄”，又想起影界那個與自己相似的身影，心裡隱約有了個猜測。

“碎影海在何處？”他問。

海東青展開翅膀，指向荒原儘頭：“穿過這片瀚海，再往東走三日，就能看到碎影海。那裡是實界與影界的另一處夾縫，藏著當年蟲後未被徹底清除的殘部，還有……一些被遺忘的秘密。”

陳九看向遠方。荒原的儘頭是模糊的灰藍色，像是天地連接的地方。他不知道海東青的主人是誰，也不確定碎影海是否真的藏著隱患，但青冥裁的悸動不會錯，影獸雖然警惕，卻冇有表現出敵意——這或許是條該走的路。

“我跟你去。”他將銅環揣進懷裡，拍了拍影獸的頭，“但若是有詐，我可不保證你的安全。”

海東青發出一聲清亮的啼鳴，像是在應和。它展開翅膀，示意陳九上來：“路途遙遠，我載您一程。”

陳九猶豫了一下，還是翻身坐上了海東青的背。影獸鑽進他的袖管，隻露出個小腦袋。海東青振翅而起，巨大的翅膀帶起一陣狂風，將沙礫卷得漫天飛舞。

升到半空時，陳九低頭望去，荒原在腳下縮成了模糊的色塊，青雲鎮的方向早已看不見。他忽然想起王公子舉著青銅燈的身影，心裡生出一絲莫名的牽掛。

“守界人不止他一個，對嗎？”他問海東青。

海東青的聲音在風中傳來：“每個光門都有守界人，他們都是影胎的分支，帶著青冥裁的氣息。王公子守的是黑風嶺，還有人守著燕山、東海、西域……他們會在需要的時候醒來。”

陳九默然。原來這世間早已佈下了無數暗棋，隻等一個契機喚醒。而他，就是那個契機。

飛行了大半日，荒原漸漸被淺灘取代。淺灘上佈滿了奇形怪狀的礁石，礁石的陰影裡隱約有銀灰色的霧氣在流動。海東青降低高度，陳九看見那些霧氣裡，漂浮著無數破碎的影子——有的像人的手臂，有的像鳥獸的殘骸，還有的扭曲成無法辨認的形狀，在霧氣裡緩緩沉浮。

“這就是碎影海的邊緣。”海東青落在一塊巨大的礁石上，“這些碎影是當年蟲後與斬影仙大戰時被撕碎的影子，冇能進入影界，也無法迴歸實界，隻能在這裡遊蕩，時間久了，就成了凶戾的精怪。”

陳九跳下來，腳剛觸到礁石，就聽見腳下傳來細微的“咯吱”聲。他低頭一看，礁石表麵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鱗片，青金色的，與他身上的鱗片質地相同。

“這些礁石……”

“是斬影仙的佩劍碎片所化。”海東青的聲音低沉下來，“當年大戰後，青冥裁崩碎，碎片散落各地，沉入碎影海的部分就化作了這些礁石，鎮壓著底下的碎影。”

陳九蹲下身，指尖撫摸著礁石上的鱗片。鱗片下傳來微弱的搏動，像是有生命在呼吸。他忽然感覺到青冥裁在背後震動，裹著的布被劍氣撐開，露出漆黑的劍身，劍柄上的符文與礁石的鱗片同時亮起。

“吼——”

淺灘深處突然傳來一聲咆哮，銀灰色的霧氣劇烈翻湧，無數碎影凝聚成一隻巨大的手，朝著陳九抓來。那隻手的指節處還連著斷裂的筋骨，指甲是尖銳的骨刺，帶著腥腐的氣息。

影獸從袖管裡竄出，噴出青金色的火焰。火焰落在巨手上，發出“滋滋”的響聲，銀灰色的霧氣迅速消散，露出底下破碎的影子。

“是‘影煞’，碎影凝聚的凶物。”海東青振翅而起，利爪抓向影煞的手腕，“它們怕青冥裁的氣息，您試著用劍斬它！”

陳九拔出青冥裁，劍氣瞬間劈開迎麵而來的碎影。那些碎影被斬中後，並冇有消散，反而化作更多細小的影子，像潮水般湧來。

“不能硬斬！”海東青喊道，“它們靠吞噬同類變強，越斬越多！”

陳九立刻收劍，心念一動，影獸領會了他的意思，翅膀扇動起青金色的風。那些風落在碎影上，竟像有粘性一般，將細小的影子重新凝聚成一團，無法再分散。

“用鎖影鏡！”影獸突然開口，“鏡光能淨化它們！”

陳九立刻掏出鎖影鏡，鏡麵對著那團凝聚的碎影。鏡光射出的瞬間，碎影發出淒厲的尖叫，在光中漸漸變得透明，最後化作一縷青金色的霧氣，被影獸吞入腹中。

影獸打了個飽嗝，身體又長大了些，翅膀上的紋路更加清晰。

礁石下的震動漸漸平息，銀灰色的霧氣也退去了不少。陳九收起鎖影鏡，看向海東青：“這就是你說的隱患？”

海東青落在他身邊，眼神凝重：“這隻是最外圍的影煞。碎影海深處，有座‘沉影島’，島上封印著蟲後的一縷殘魂，還有……當年被影煞吞噬的守界人。”

它指向淺灘儘頭：“主上說，隻有您能解開沉影島的封印，救出守界人，否則等蟲後殘魂破封，這些影煞就會變成新的食影蟲，席捲整個實界。”

陳九望向遠處。碎影海的深處被濃重的霧氣籠罩，看不見島嶼的輪廓，隻能隱約感覺到一股壓抑的氣息，比影界母巢的氣息更陰冷，更詭異。

青冥裁的符文再次亮起，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悸動，而是強烈的共鳴，彷彿在召喚著什麼。

影獸鑽進他的影子裡，隻露出兩隻發光的眼睛，警惕地盯著霧氣深處。

陳九握緊青冥裁，邁步走向淺灘。海水冇過腳踝時，他感覺到一股冰涼的吸力，像是有無數隻手在水底拉扯他的影子。

而霧氣深處，隱約傳來鎖鏈拖動的聲音，還有人在低聲哼唱著熟悉的調子——是王公子守在光門時，無意識哼起的童謠。

沉影島的秘密，似乎比他想象的還要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