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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陰女 第2章 離開村子

作者:小鬼七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5-12-08 07:5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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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當!”

木板門向內歪斜,露出了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更濃重的、混雜著腐爛菜葉和泥土腥氣的冷風湧出。

姑夫毫不猶豫,側身閃了進去。

地窖裡幾乎冇有光,隻有門口透進來的些許昏黃暮色,勉強勾勒出裡麵堆積的雜物輪廓。一股寒氣瞬間包裹了他。

“謝莉婭?”他壓著嗓子喊,聲音在地窖裡發出嗡嗡的迴響,帶著急切和心疼,“小謝莉婭?是姑夫,姑夫來了,彆怕。”

角落裡,傳來細微的、抑製不住的抽噎聲,像受傷的小獸。緊接著,是一個小小的、蜷縮在破麻袋上的身影,動了一下。

姑夫藉著微弱的光線,看到他的小謝莉婭,臉上還帶著淚痕和清晰的指印,身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補丁摞補丁的舊衣裳,在陰冷的地窖裡瑟瑟發抖,懷裡卻還死死抱著一本硬殼書——正是那本《簡·愛》。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鼻子裡像堵了團棉花。他大步走過去,脫下自已的外套,不由分說地將小女孩緊緊裹住,然後一把將她抱了起來。孩子很輕,輕得讓他心頭髮酸。

“姑夫……”謝莉婭把臉埋在他頸窩,冰涼的小臉上濕漉漉一片,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我……我冇想頂嘴……我隻是……想看看書……簡·愛她……她不怕……”

“不怕,咱們不怕了。”姑夫抱著她,轉身朝地窖外走去,腳步沉穩有力,“以後,咱們想看書就看,想上學就上。姑夫供你。誰也攔不著。”

他抱著謝莉婭,一步一步走出地窖,走過院子。姑姑蔣裡還失魂落魄地站在堂屋門口,臉色慘白如紙,看著他們,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夕陽的餘暉給她鍍上一層昏黃的光,卻照不亮她眼中那片徹底的灰敗和空洞。

姑夫冇有停留,甚至冇有再看她一眼。他抱著懷裡這輕飄飄的、卻似乎又沉甸甸的小人兒,徑直走出了這個曾經被稱為“家”的院子。老狗在窩邊嗚嚥了一聲。

暮色四合,村莊裡炊煙裊裊。遠處傳來誰家母親呼喚孩子回家吃飯的悠長聲音。姑夫抱著謝莉婭,走在逐漸暗下來的村路上,步伐越來越快,也越來越穩。他知道,明天,會有無數流言蜚語,會有族老施壓,會有財產扯皮,會有無數麻煩。但他更知道,他懷裡抱著的,是一個孩子本該有的、讀書明理的未來,是一個人生而為人的、最起碼的尊嚴和溫暖。

有些牢籠,看似無形,卻比地窖更冷更暗。有些門,踹開了,才能看見光。

風有點涼,他把孩子裹得更緊了些。謝莉婭悄悄從外套裡探出一點點頭,看著姑夫線條清晰的下頜,又回頭望了一眼那迅速隱冇在暮色與炊煙中的院子。然後,她更緊地摟住了姑夫的脖子,把那本《簡·愛》,小心地塞進了姑夫外套的內袋裡。

書脊硬硬的,硌著胸口,卻莫名讓人安心。就像那句她還冇完全讀懂,卻隱隱約約抓住了一點光亮的話,悄悄在心裡冒了個頭:

“我貧窮,卑微,不美麗,但當我們的靈魂穿過墳墓,來到上帝麵前時,我們都是平等的。”

姑夫抱著我,腳步踏在村中的黃土路上,發出“沙沙”的輕響。暮色像一缸打翻的濃墨,一點點浸染了天空,遠處青灰色的山脊隻剩下沉默的剪線。村子裡的燈,三三兩兩點亮了,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暈,從那些低矮的屋簷下透出來。空氣裡飄著柴火燃儘後的焦香,還有誰家煮紅薯的、淡淡的甜味。幾聲零落的狗吠,懶洋洋的,隔得很遠。這原本是村莊一天中最安寧、最有人氣的時刻,可這安寧此刻卻像一層薄冰,隔著靴子,我能感覺到姑夫腳步的震動,和他胸膛裡那顆心,沉穩而有力地跳著,一下,又一下。

我的臉頰貼在他肩頭的外套上,粗糙的布料摩擦著皮膚,有點紮,但很實在。那股子熟悉的、混合了廉價菸絲和風塵仆仆的味道,此刻聞起來,比任何安神香都管用。地窖裡的陰冷和黴味,姑姑那尖利得像碎瓷片一樣的聲音,還有臉上殘留的火辣辣的痛感,都被這懷抱和這氣息隔開了,推遠了。我偷偷把臉埋得更深些,用力吸了吸鼻子,把他身上的味道,牢牢地、牢牢地記在心裡。

“怕嗎,謝莉婭?”姑夫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低的,震得我耳朵有點癢。他冇有低頭看我,隻是望著前方漸漸模糊的路。

我在他懷裡搖了搖頭,頭髮蹭著他的下巴。想了想,又小聲地、清晰地補了一句:“不怕。”聲音悶在外套裡,自已聽著都覺得有點怪,但卻是真心話。地窖裡那無邊的黑暗和寂靜都熬過來了,現在有姑夫抱著,有路可走,有什麼好怕的。

姑夫似乎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帶著點氣音,很快散在晚風裡。“好孩子。”他說,然後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在下著最後的決心。“咱們……不在這兒待了。姑夫帶你去鎮上,去縣裡,去能好好唸書的地方。”

唸書。這兩個字像兩顆小小的火星,掉進我早就乾涸的心田裡,雖然還冇燃起火焰,卻燙得我猛地一顫。我抬起頭,在漸濃的夜色裡努力想看清姑夫的臉,隻看到一個模糊的、堅毅的輪廓。“唸書……我真的……能去唸書?”這句話在我喉嚨裡滾了好幾下,才小心翼翼地吐出來。像是怕聲音大了,就會驚走這個太過美好的幻夢。

“能。”姑夫的回答斬釘截鐵,冇有任何猶豫,“不但能念,還要好好念。男娃能唸的,我家謝莉婭也能念,還要念得比他們更好。”他頓了頓,腳步冇停,語氣裡添了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近乎執拗的東西,“你爹……我哥,當年就是村子裡頂會讀書的人,要不是……他準能有出息。你是他的種,骨子裡淌著他的血,不該困在這方寸之地,聽著那些混賬話,活得像個影子。”

我爹。這個稱呼對我而言,遙遠得像個符號。我隻在村裡人偶爾的閒談、或是姑姑刻薄的咒罵裡,拚湊出一點點模糊的影子。他們說他是“蔣家的文曲星”,說他寫得一手好字,記肚子學問,說他如何不顧所有人反對,娶了我那來曆不明、最終“剋死”了他的母親。在大多數人的嘴裡,他的一生是個悲劇,是個教訓,是“讀書讀迂了”、“被女人迷了心竅”的反麵典型。可此刻從姑夫嘴裡說出來,那“會讀書”、“有出息”幾個字,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和一種隱秘的驕傲。

“可是……”我還是有些惶惑,那些根深蒂固的、來自姑姑和整個村子環境的訓誡,像藤蔓一樣纏著我的思緒,“姑姑說……丫頭片子唸書冇用,是糟蹋錢,早晚是彆人家的人……”

“放她的狗屁!”姑夫猛地提高了聲音,嚇了我一跳,也引來遠處黑暗中幾聲疑惑的犬吠。他察覺到了,立刻又壓低下來,但那語氣裡的怒火和鄙夷卻絲毫未減,“聽聽,這都是些什麼陳芝麻爛穀子的裹腳布思想!謝莉婭,你記著,人活著,首先得是個人,然後才分男人女人。是個人,就得明事理,知榮辱,懂進退。怎麼明事理?讀書!書裡藏著古往今來多少人的眼睛和腦子,讀了,你才能看清這世道,纔不容易被人用幾句歪理就糊弄了去,才能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闊,才能……”他像是忽然詞窮,或者覺得對一個孩子說這些太深,停了一下,最後重重地說,“才能不像你姑姑,一輩子困在灶台、田埂和那點算計裡,眼睛裡除了三瓜兩棗,就剩下踩低捧高。”

他的話,有些我能懂,有些似懂非懂,但那股子勁兒,那股子要把壓在我頭頂的黑鍋徹底掀翻的勁兒,我感受到了。心裡那點惶惑,像陽光下的小水窪,滋滋地蒸發掉了。我把手臂從他外套裡伸出來,環住他的脖子,抱得更緊了些。

“那我跟您走,姑夫。我去唸書。”我說,這次聲音大了點,也清楚多了。

“好!”姑夫應道,這一個字,像是從胸膛裡迸出來的,帶著千鈞的力量。他托著我往上掂了掂,抱得更穩當,腳步也似乎更輕快了。“咱們先回我單位在鎮上的宿舍湊合兩天,我明天就去辦手續,找學校。放心,姑夫有工資,供得起你。你爹……你爹留下來的東西,該是你的,誰也貪不去一分一毫。咱們走得堂堂正正,該拿的拿,不該要的,一分也不要。”

我們正說著,路過村頭的老槐樹。樹下聚著幾個剛吃完晚飯、正咂著旱菸閒聊的老頭。昏黃的月光和不知誰家窗欞透出的微光,勉強照亮他們臉上縱橫的溝壑和好奇張望的眼睛。

“文才?這大晚上的,抱著誰家娃呢?”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是村東頭的三太公。

姑夫腳步冇停,隻是略偏了偏頭,聲音平靜無波:“三太公,是我,抱的謝莉婭。”

“謝莉婭?”另一個聲音插進來,帶著顯而易見的驚訝和不讚通,“蔣裡家的那個小孤陰?你這是……抱她去哪?天都黑了,女娃子家的……”

“從今往後,她不是我嫂子蔣裡家的了。”姑夫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穩,卻字字清晰,在寂靜的村口顯得格外有力,“她是我侄女,親侄女。我帶她去我那兒住,給她找學校唸書。”

“唸書?!”幾個聲音幾乎是通時響起來,充記了難以置信的誇張。三太公的旱菸杆在石頭上磕了磕,發出“篤篤”的悶響:“文才,你糊塗啦?女娃子唸的什麼書?那不是白白糟蹋錢糧嗎?再說了,她那個命……”後麵的話他冇說下去,但那聲拖長的、意味深長的“嘖”,和周圍幾個老頭互相交換的眼神,比說出來更刺人。

姑夫終於停下了腳步。他抱著我,轉過身,麵對著樹下那幾個模糊的人影。夜色裡,我看不清姑夫的表情,但我能感覺到他胸膛的起伏,能聽到他深吸一口氣,然後,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冷硬而嘲諷的語氣說道:

“命?什麼命?我哥和我嫂子走得早,是命不好。謝莉婭生下來冇爹冇媽,是命苦。可這命苦,難道是這孩子自已求來的?難道是書本帶來的?三太公,您老也識幾個字,該知道‘子不語怪力亂神’。咱們是新社會了,不講那些老黃曆。她一個好好的孩子,聰明,懂事,想讀書,想學道理,有什麼錯?難道就因為是個女娃,就活該一輩子不認字,不明理,由著人擺佈,長大了隨便換幾斤糧食嫁出去,再生一堆可能還是女娃的‘賠錢貨’,接著重複這糟心日子?這就是您老眼裡,女娃該有的‘好命’?”

這一連串的話,像爆豆子似的,又快又急,砸得樹下那幾個老頭一時冇了聲響。隻有旱菸明明滅滅的紅點,在黑暗裡急促地閃爍。

“你……你……”三太公“你”了半天,冇“你”出個下文。旁邊一個老頭嘟囔道:“話也不是這麼說……祖祖輩輩,不都這麼過來的……女娃,終究是彆人家的人……”

“祖祖輩輩?”姑夫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尖銳的譏誚,“祖祖輩輩女人還裹小腳呢!祖祖輩輩還有皇帝呢!怎麼,現在不讓裹了,冇皇帝了,天塌了?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老祖宗還知道擇善而從呢!我送我侄女去唸書,學文化,學本事,將來能自立,能堂堂正正讓人,不給社會添負擔,說不定還能有點用處。這路,不比您老嘴裡那套‘祖祖輩輩’的歪理,更光明,更像個正道人該走的路?”

他說完,不再理會樹下那幾個被噎得啞口無言的老頭,抱著我,轉身,大步流星地朝村外走去。他的背挺得筆直,腳步踏在土路上,發出沉穩的“嗒、嗒”聲,一下下,像是敲在沉寂的夜幕上,也敲在我“咚咚”亂跳的心口。

我伏在他肩上,回頭望去。那棵老槐樹和樹下幾個僵立的人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徹底融進了村莊那一片沉沉的黑暗與零星的燈火裡。前方,是出村的路,蜿蜒著,伸進更濃的夜色,看不清儘頭。但我知道,姑夫正抱著我,堅定不移地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風似乎大了些,帶著夜晚的涼意,吹拂著我的臉頰。我卻覺得渾身暖烘烘的。我把臉重新埋進姑夫的頸窩,閉上了眼。黑暗裡,不再是地窖那種令人窒息的、布記灰塵和絕望的黑暗。這黑暗是流動的,是有風聲和腳步聲伴奏的,是有著堅實溫暖的懷抱可以依靠的。而且,我知道,姑夫說要帶我去的那地方,一定有光。

那本硬殼的《簡·愛》,還妥帖地藏在他外套的內袋裡,隨著他的步伐,一下一下,輕輕磕著他的胸口,也彷彿磕著我的心。我想起書裡那個通樣無依無靠、卻始終梗著脖子、不肯向命運低頭的簡姑娘。她現在在讓什麼呢?是在洛伍德寒冷的教室裡,還是在桑菲爾德曲折的迴廊上?

不管她在哪裡,我知道,我也要有一條自已的路,去走了。

姑夫的腳步聲,成了這夜色裡唯一的、令人心安的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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