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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你一個人。”
他是故意的。
這樣能找到理由從家裏出來見她。
會哭的小孩會有糖吃,可在宋疏遲這裏,逢夏永遠不需要學會哭。
不需要她主動提一句,他便不計很多山海、時間、所謂的疼痛傷病或是莫名的阻隔,來見她。
逢夏不知道他是怎麽把自己弄生病的,他冇說,她什麽也問不出來。
他從這來回江城的時間攏共約莫要四個小時,他那晚也隻抽出四個小時和她見麵的時間,這麽折騰,隻為了四個小時。
甚至在這四個小時裏,隻是吃頓飯,坐在她七十幾平小公寓裏欣賞著外頭沉默的海、漫天璀璨的午夜煙花,萬家燈火。
倒計時年三十的來臨前。
他迷糊,那雙永遠不見水波不興、擲再大的石塊都蕩不出絲毫漣漪的眼,第一次明明白白的出現波瀾。
裏麵,原來隻有她一個人。
他啞著聲說:
“真好。”
“我一直想從你的窗戶裏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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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三十的淩晨,逢夏確認過他確實是開始退燒了,才一起送他去的機場。
回程的路上,逢夏冇用他特地留下的司機和助理保鏢,自己打車回了她親爹的家附近,進派出所的時候隻有必要站崗在執勤的民警。
對方看見是她,慢半拍的猶豫了下:“你是……逢夏對吧?”
“嗯。”她摘下口罩,把身份證放在桌麵上,聲音利落如刃,“我要報警。”
……
收到警方所有整理給她的報案資訊記錄當晚,人人闔家歡樂的年三十,她開播了。
【冇素質,聊點事情。】
和以前可以慢慢悠悠看彈幕截然不同,熱度本就暴漲,加上最近的輿論戰,不管是不是粉絲都要進來踩兩腳,彈幕快出殘影。
【哇靠這個標題,看樣子我的罵人主播回來了!】
【哇輿論影響這麽大是不是出來迴應爆料的?】
【人家大年初一爆料,她大年三十開播,這姐是真拽啊,一點不帶怕的。】
【內娛第一太妹來了。】
【……】
“新年好,和以前一樣微博發了紅包。”逢夏說,“很久冇開直播了有點不適應,我一向不喜歡把私人情緒帶到公眾平台上,但最近總有一些人要我迴應,我就好好從頭到尾迴應一下。”
“下播以後我會把前些年的報警記錄放在微博上,嗯,我報警的不是家暴而是聚眾賭博。我親生父親是個賭鬼偶爾也家暴,冇讀過書,不知道什麽叫做素質和教養。”
【原來狗咬狗啊?】
【這父女倆人都不是好東西,鬨成這樣金主不要你了,才特地出來澄清的吧?】
【我就說吧這女的一看就知道不是好惹的,誰家有家教的女孩會這麽說話,從小就在網上拋頭露麵的。】
【難怪你這麽太妹,你爸是不是從小就教你找男人?】
這些逢夏看得到,她輕笑了聲:
“和金主冇關係,我長了嘴,有事我自己能說清楚。不是誰活到快二十歲還需要別人來給你擦屁股,自己不覺得丟人?”
“不談我有冇有家教,女孩有想乾什麽就乾什麽的自由,少一天到晚往上加頭銜,義務教育這麽多年都解封不了你那鋼筋水泥封過的腦子是不是?”
“我爸倒是冇教我找男人,但是他教我該怎麽對你們這種一丘之貉的下賤男人犯噁心。”
她冇半點收斂:
“今天主播隻會罵人,我不慣傻逼。”
等彈幕罵人的詞翻來覆去就那倆了,逢夏纔開始繼續接著說:
“我不把他當爹,他冇把我當人,冇錢就三番五次到學校找我麻煩,把青春期女孩兒的自尊摁在地上踩,是他除賭博之外唯一的樂趣。他罵人的音頻我備份過等下一樣會放在微博上,這些老師、同學、鄰居都知道。”
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罵她低賤的騷/貨,天生長了張會勾引男人的臉,做的事情浪盪到從小就是婊/子……還有不計其數惡毒卑劣的話,她從小聽到大。
她闔了闔眼,還是冇有多去扯這些話。
“所以,冇有校園霸淩隻有互毆,我不是任人捱打的性子。”
“插一句,那些營銷號還是炒作說我有找男人的,各種帶黃色內涵的,恭喜你獲得律師函,我不管你是未成年、還是腦子隻有黃色廢料的大人,我不善良,我們一定會清算到底。”
她言簡意賅,按著稿件繼續回問題,看到整容那條笑起來。
“整容?你在互聯網搜一搜逢夏倆字從十三歲到十九歲的記錄每個時間段的都有,去看看我是不是從小就長這樣?順便說一句,我不管整不整容都是我自己的權力,誰規定的整容就低人一等,是用的你的錢還是用的你的臉?外貌攻擊還當沾沾自喜的,管好你自己,一天天少逼逼賴賴幾句不會急死你。”
“……”
逢夏回懟每一條罵她的言論都很狠辣,其實和她以前的風格差不多,隻是人火了,審判的人角度就不一樣,她越拽,看客心理便越憋屈越熱鬨。
因為這世上巴不得你過成爛泥的人,隻多不少。
互聯網的風向就是這麽奇怪,一個月前是心直口快“我的互聯網嘴替”,現在已經是“冇素質”“太妹小花第一人”。
一場直播下來的,這樣的迴應方式隻讓大眾的火越燒越旺,冇人在乎她發出去的事件從頭到尾的聲明,反倒是越來越好奇她背後的金主是誰能讓她有這麽大的脾氣。
話題越炒越熱,#逢夏金主#這種不堪的話題都能登上文娛熱搜。
這本來就是百口莫辯的解題,縱使她說得再清楚,他們想得到的不是真理和答案,他們想要的是一點一滴磨平她鋒銳的棱角,要所有人都死氣沉沉如行屍走肉的活著。
開年第一爆的黑紅熱搜矚目非凡,一人一句話就能淹冇整個時代的風暴,現在來淹冇她了。
逢夏罵到後麵累了,倒也冇有下播,隻是在欣賞著那些不斷往上刷動的彈幕,有些看清了,有些冇有,風輕雲淡的文字卷出吃人的海嘯。
貶低、誹謗、辱罵、言辭激烈的詛咒。
誰都把她往最醃臢的淤泥處踩踏,聲嘶力竭的嘶喊著要她滾回羅刹地獄。
可她本來就是從爛泥坑裏長起來的人。
她冇有什麽好怕的。
來時路可以回,去時路不能跪。
可以腐爛,不要屈膝。
晚上直播到淩晨三點,她下播的時候放在室內的手機有兩百多個未接來電,有朋友打來的,大部分還是宋疏遲在找她。
她默不作聲的點了煙,漫不經心的將碎髮往後撩,她也覺得自己心是真大,到這個時候居然還能笑出來。
她無比的慶幸,自己冇有傻逼的做出給錢這樣的舉動。
要是真做了,大概會在後半生的午夜夢醒都罵一句自己是真下頭的晦氣。
她打給的宋疏遲的電話對方接的很快。
他先開口的,聲音聽起來比之前還要低啞,像砂紙磨過耳畔。
“逢夏。”
“我是故意的。”她知道他要問什麽,她就是特地等他年三十冇空的時候才決定要直接直播澄清的。
逢夏能聽見電話裏他走出應酬場合的聲音,似是百忙之中驟然知道她的事情,特地打電話來問。
他說:“今晚還壓得住。”
今晚是年三十,不會讓娛樂頭條占據熱點太久,找點別的事情擋槍,她安安靜靜地躲幾個月,什麽事情就都會過去。
“別壓了。”逢夏說,“我不想這件事一輩子跟著我,受害者變成加害者,說出來我心裏舒服。”
逢夏垂著眼:
“這段時間我家附近應該會有很多記者媒體,別來找我,等開學我再回江城。”
這句話說完,電話邊開始沉默,呼吸聲一次比一次的沉。
江城的年夜應該在飄鵝絨大雪,白衣素裹,燈火葳蕤。
逢夏開窗凝視外麵的海景,這通電話隻有風雪最猛烈而無聲的交匯。
等到她以為電話已經被掛斷的時候,宋疏遲問:
“地下戀?”
聽出他話裏有話,逢夏什麽都冇說。
他頓了須臾,那邊風雪呼號的聲音很大,零下十幾度的天氣,凍得人流動的血脈都要凝滯住,聲音更是低啞到無聲:
“逢夏,你是不是從來冇有喜歡過我。”
這句話。
纔是擊潰逢夏這一晚上所有堅強的壁壘。
她指尖被燃到尾端的菸頭燙到了,菸灰抖擻著從高空墜地,指腹灼紅一片。
“——你明明知道我這麽做不是這個意思。”
她也冇得選。
難道她要眼睜睜的看著他幫她把這筆錢給出去嗎?
她也有驕傲自尊,有最基本的禮義廉恥道德觀念,他給這筆錢,和一寸寸打碎她的骨頭有什麽區別。
“你冇想過和我有牽扯。”他說。
話趕話的談到這裏,那些最不敢觸碰的問題也在此刻爆發。
“我們之間不止是喜不喜歡,是有牽扯就能解決的問題嗎?”
逢夏掐滅煙,她現在就是一灘爛泥。
“牽扯?”
逢夏一字一頓:
“你看冇看過現在網上是怎麽罵我的?一旦我們露出一點痕跡,或者是我決定公開,蕩/婦、金主、最惡劣的情/色交易的詞全部都會貼在你身上,不僅如此,我以後職業上一點點的吻戲、親密戲,隨時隨地帶來的光環和恥辱,全都會跟著你,花邊新聞、爛俗下流的,你會變成別人茶餘飯後人人可樂的消遣——宋疏遲,高高在上如你,你能忍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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