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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的電腦徹底死機時，距離論文提交截止，隻剩四小時十七分鐘。螢幕釘死在那張未存盤的可視化圖表上，三年實驗熬成的曲線剛要攀至頂峰，驟然灰成一片死寂。
他按電源，長按，短按，指節反覆叩擊金屬邊框，像在叩一道無人應答的祭門，冇有一絲迴響。
實驗室空調嗡鳴不止，是活物瀕死的胸腔共振，沉悶得扼喉。窗外是S國首都的深秋，銀杏葉以一種緩慢卻決絕的姿態墜向地麵，林深數到第七片觸地的刹那，終於承認那個剜心的事實——固態硬盤是物理損毀，恢複概率比中彩票更低，而那張彩票，是他一千多個日夜的淩晨三點、四杯濃縮咖啡灌出的清醒，是對導師低到塵埃裡的妥協，是他全部的青春與執念。
他抓起外套撞出門去，走廊裡撞見同組韓國留學生，對方口音濃重的英語飄過來，說他臉色像發酵過度的泡菜，林深冇有停步，他想起三個月前此人電腦中毒，自己耗六小時幫他救回數據，此刻他不需要玩笑，隻需要一個能讓他體麵崩潰的角落，一個異鄉人最後的容身之所——大使館。
出租車陷在晚高峰的環城高架上寸步難行，林深盯著跳動的計價器，心臟跟著倒數，三小時四十二分鐘，他忽然想起去年新生歡迎會，領事保護官沈默站在“祖國在你身後”的紅色幕布前，有人問犯法了會不會被保護，沈默說，保護不是包庇，可你若冇犯法，隻是倒黴，大使館就是你能體麵崩潰的最後一把椅子。
那時他坐在最後一排，隻覺這話煽情，此刻才懂“體麵崩潰”四個字的重量——不是不哭，是有人遞紙；不是不求人，是不必下跪。
車停在大使館側門，林深衝過安檢，報上姓名與學號，值班的實習隨員年輕，眼神裡是程式化的憐憫，說領事保護視窗在四號樓，沈警官在處理緊急事件，需要等。
多久，他問，不確定，實習隨員輕聲答，有留學生被綁架，綁匪剛發來視頻。林深退到等候區，這裡冇有國旗，冇有標語，隻有米色沙發與一台飲水機，牆上貼著防詐騙指南與心理熱線，他選了正對門口的位置，死死盯著每一個進出的人，三小時十五分鐘，每一秒都在割肉。
他環顧四周，左側一對中年夫妻，女人用方言壓著聲急語，男人反覆折展一張銀行彙票；右側年輕女孩戴降噪耳機，膝頭攤著雅思詞彙，半小時未翻一頁，指尖抖得像瀕死的蟲。
林深低頭看自己的手，這雙手能精準操控微升級移液器，能在冷凍電鏡下鎖定單個蛋白分子，此刻卻交疊在膝頭，指節因用力而慘白，連顫抖都不敢聲張。
兩小時五十八分鐘，門口驟然騷動，黑色SUV急刹在台階下，車門彈開，先探出來的是一隻沾著暗紅血汙的手，扶著門框頓了兩秒，人才鑽出來——是沈默，前特種兵，領事保護官，官網證件照裡深藍製服筆挺，笑容剋製標準，此刻襯衫左袖撕裂，下襬沾著泥與更粘稠的液體，頭髮被汗水浸成幾縷，貼在額角。
他身後跟著兩名穿防彈背心的本地警察，押著戴頭套的綁匪，鐵鏽般的血腥味湧進大廳，混著沈默身上辛辣的止汗劑氣息，在過熱的暖氣裡發酵成窒息的味道。
沈默冇有看等候區，快步走向電梯，用本地語與警察交談，嗓音嘶啞卻語速穩如鐵，林深死死盯住他的右手——那隻扶過門的手在抖，不是恐懼，是腎上腺素退潮後肌肉記憶的痙攣，是按下去就彈不回的彈簧。
電梯門合攏，大廳重歸安靜，可緊繃的氣息像雷雨後的臭氧，揮之不去，戴耳機的女孩摘了耳機，中年女人停了通話，他們交換眼神，確認彼此都是“倒黴”而非“犯法”的人，再一次沉入各自的深淵。
兩小時三十三分，實驗室群組訊息炸醒林深，韓國同學發來照片，他的工位被水淹了，消防噴淋故障，理由是檢測到煙霧，冇有火，隻有壞掉的硬盤，和此刻泡在水裡的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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