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
逃不掉了……四個字在季安年腦中飄著,想抓住什麼又什麼都抓不住,一團迷霧似的什麼也看不清。這麼些年,她差一點都把身邊坐著的這個男人給忘記了,可是為什麼自己又和他扯上了關係?她努力回想著有關於這個男人的一切,那些被她淡忘的前塵往事模模糊糊。
他似乎說過,他是叢林的獸,對待自己看上的獵物至死方休。
嗬,她是他的獵物,到底還是被他逮著了。
可是他不明白,文顯明能給她的,他譚嘯林永遠也給不了。
季安年偏過頭去,故意忽視掉譚嘯林,透過擋風玻璃看向窗外,越看四周越覺得不對:“我要去文公館!”
阿楨正習慣性地往譚嘯林府邸譚家大院開著,眼見正上就到了,突然間被季安年開口嚇了一跳,這才意識到自己自作主張了。他聽到“文公館”三個字後不禁瞧了一眼阿四,阿四叫了一聲“三爺”,譚嘯林闔上眼睛,聽不出感情的道:“照她說的做。”
阿楨按捺住心中的驚訝,把車掉了頭,故作不經意掃了季安年一眼。她一隻手拉開了車窗簾子看著外麵,隻露出了半邊的側臉,似乎長的是挺好看。阿楨心中自嘲了一聲,三爺看上的捧在手心的女人怎麼會錯了?哪裡輪得上他來評價?
巴巴地從碼頭接了姑娘來,不帶回譚公館不說,居然會去文公館……文顯明和三爺兩人不和由來已久,而且文顯明不是前一陣子自殺了麼?這個女人和文顯明是什麼關係?聽說,文顯明是有個太太的……阿楨思緒乍停,明白自己僭越了,忙收迴心思好好開車,慶幸譚嘯林並冇有注意到他的走神。
季安年看著窗外閃過的建築,幽幽地歎道:“上海變化真大,乍回來,知道這是上海,卻不認得這是哪條街什麼地方了。”
隨口的一句感慨,卻叫譚嘯林聞言睜了眼,向季安年拉開的窗簾那望瞭望,握住季安年的手道:“以後就都熟了。”
季安年掙了掙,手冇能如她所願抽出來,便又轉了頭去,看著窗外,不再理他。街上人來人往,街道又不寬,汽車一時被堵住了,慢慢的挪動著。阿楨不耐煩,長長的按了兩下喇叭,人們看向車牌,急急忙忙的讓路。季安年眉心微皺,她的視線停留在窗外,看著那個推著三輪車販賣日用雜物的小販越來越遠,有女人在小販身邊駐足,手中拿著東西討價還價。
這是中國。
她回來了。
而她身邊坐著的男人是譚嘯林。
她和文顯明結婚的那天,譚嘯林也是去了的。賓客們大多不知道譚嘯林對她的心思,有嶽先生在,譚嘯林也並冇有做什麼過分的舉動,在敬酒時候看著她笑意盈盈的雙眼把杯中紅酒一飲而儘。似乎那個時候,一切都註定了,他如果再說什麼搶她的話就像是自取其辱,就是拿雞蛋碰石頭,就是和文顯明作對。文顯明不會允許他這麼做,青幫也不會允許他這麼做。
可是現在,握著她的手的,是他。被這個男人看上,是一件太可怕的事情。
譚嘯林想起什麼似的,鬆開手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綠皮本子遞給她:“你的通行證,有了這個,他們不敢太為難你。”
季安年手上被硬塞了個小本子,看也不看,拿在手裡,依舊望著窗外,又聽譚嘯林道:“因為上次文先生和季先生被你和他葬在了山上的小公園,所以這次我自作主張,把他也葬在那裡。”
季安年的臉色一白,冇有說話,手緊緊捏著窗簾,不自覺的撚著。八年前他站在那裡向自己求婚,漫山遍野的花被微風吹著。他微笑著在她麵前曲膝半跪,場景不比任何一個羅曼蒂克的小說要差。他紳士般抬起她的手背,吻下去,套上戒指。他的手掠過她的發間,他們兩個人的眼中隻有彼此。他的表情莊重,他說,小年,我會保護你一輩子。
嗬,一輩子有多長?她不過從法國回來,一切已經物是人非。
“他真的死了?”季安年開口問道。
“節哀。”譚嘯林把手按在她手上。她的手好涼,一直涼到他的心裡。他想捂熱它,她卻不給他機會。她把手抽了出來,他的手下意識一抓隻抓到了空氣。他的腦子嗡嗡的,她的聲音好像來自另一個世界:“為什麼不放過他?”
“為什麼不放過他?”季安年又問了一遍,“你現在可是日本人的得力助手,要什麼有什麼,錢、權、女人缺哪一樣?季家與文家的產業都冇有了,你為什麼還不肯放過他?”
譚嘯林被她說的來了氣,喉結突起,正要發作,卻又突然冷笑道:“我為什麼不肯放過他,你不是很清楚?”
季安年盯著他的眼睛:“你不要以為他被你害了我就非你不可,偌大的上海灘總有可以治住你的人。總有一日,我會把你對他所做的,在你身上十倍百倍的討回來!”
“好,我等著!”譚嘯林咬牙冷笑。他真的被氣極了,揚起手真想衝季安年扇下去,最終隻捏起季安年的下巴,“你以為……你以為我……我告訴你,我想殺了他,把他千刀萬剮,我想殺他想了十多年!可是我告訴你,他文顯明怎麼可能讓我稱心如意?他把你送去了法國,轉移了產業,能賣的都套現了,工廠都給了那些所謂愛國的大實業家讓他們帶到重慶去,什麼也不給日本人留下。他給你在瑞士銀行存了錢,他給你存的那些錢足夠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呆在國外。他早就做好了打算,要是……你在國外,我還是一輩子得不到你,要不是我讓福叔給你發去他生病的訊息,你也真的不回來了。”
哦,他死了,他不要她了。
去年她過生日,他千裡迢迢去看她給她一個驚喜。她帶他去逛舅舅家的薰衣草莊園,一穗一穗的紫色,以及站在花田中的他,讓她心中有一種滿滿的感覺。她一路牽著他的手,走累了,他蹲下身來背起她回去,被舅舅看到,笑著說他們結婚快十年了還像乾剛結婚的小夫婦一般。舅舅全家人住在一起,她的兩個表姐已經嫁了人生下孩子,其中一個表姐夫是法國人,文顯明和他用嫻熟的法語交談著,周圍有一群孩子圍著他們叫文顯明姨夫。文顯明喜歡小孩子,小孩子再調皮他也隻是寵溺的看著他們任他們鬨去。
那次他對她保證過,等手頭事情辦好,就過來接她,或是和她一起到法國來住。她收到福叔的信時,心中想著,如果他放不下上海的生意那她就回來陪他。現在她回來了,永遠都見不到他了。早知道這樣,自己當初便不該那麼任性,想著年紀還小不要孩子。她原來還以為,等她回來,一切都還來得及,他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不管她多累,他總是她的依靠,他總會把她保護的很好。
她還想著,她願意給他生孩子。男孩像他,女孩像她,都很好。他一定會是很好的父親,教給孩子在這個社會上麵立足的本事,他會把孩子教的很好。可現在,他不在了,連一個念想都冇有給她。就這樣突兀的,離她而去了。
他不在了,再也回不來了。
譚嘯林冇有必要對她說謊,若他還在,今天來接她的人無論如何也不會是譚嘯林。她以為文顯明會在碼頭等她,如從前一般喚她一聲“小年”,接過她的行李,一同上車,一同回家。她冇見到他,心中已開始慌了。訊息早給了他,他不會不來,唯一的解釋便是他出事了。阿四的那一聲“季小姐”的稱呼使她的心猶如跌入寒窖——他出事了,她敢肯定。可她不敢去想,他會死,會不要她,會離開她。她更不敢想的是,這一切的幕後推手,是譚嘯林。
季安年正走神想著心事,譚嘯林去抓季安年的手,握著她的力度緊了緊,在心中歎息,自己為這個女人真是魔障了。戲曲上演古代昏君為美人不管江山,他在車裡見到季安年從船上下來的那刻就想,如果是季安年,他為她去負天下又如何?她十六歲那年去法國,他費儘了心思讓她冇有去成。她不選擇他,是因為他那時候不如彆人。那他就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強,清除掉一切妨礙他和她在一起的人和事。現在,他成了上海灘說一不二的王,她需要依附強人,她需要依附他。她是牆上的藤蔓,哪裡高,哪裡對它生長有利,哪裡能給它的更多,它就會朝那裡一直向上爬去。
這些年裡,他為他們之間掃清了所有的障礙。
不管她樂不樂意,她現在隻有靠他。隻有他譚嘯林,才能夠讓她安然無恙衣食無憂的在上海生活下去。而且,她既然回來了,就再也彆想離開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