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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如文顯明所料,訊息永遠隻壓得住一時。一夜之間上海物價變動,人們生活混亂,工廠消極怠工,商會沸沸揚揚。所幸文顯明應對及時,聯合商家平穩物價,釋出告示安定民心,同時藉助常凱申之力,連同自己手上軍隊的武力鎮壓,迅速使混亂成一團的上海灘變得秩序井然。
幾位先生都是要開追悼會的,日期訂的極為相近。文先生與季先生的追悼會是最後開的,文顯明一手操辦,便合在了一起。
輪船出事,南京方麵要求徹查,卻始終毫無結果。王義安親自致電文顯明表達慰問,提醒文顯明想想自己父親遇害的事情。文顯明心如明鏡,但並不多做言語,隻是叮囑李副官注意日本人的動靜。顧化傑遠在千裡之外,事情繁瑣分身乏術不得脫身,隻得拜托上海的朋友幫忙。文顯明也不客氣,該動用人脈的時刻毫不含糊。
“密斯季,我很難過。”羅伯特在季安年麵前一副哀痛的神情,“作為密斯脫季的朋友,我感到很難受。”
他抱了抱季安年,又抱了抱在季安年身邊的文斐:“兩位小姐,節哀順變。”
大廳與靈堂分隔,季先生的棺木前隻有管家在守著,季安年忙著招呼前來弔唁的客人。臨側文先生的靈堂哭號一片,想是文先生的側室。文家嫡庶刻意分開,庶出從不現於人前。
共接待了多少前來弔唁的人季安年也不清楚了,隻麻木地同彆人寒暄著,眼淚也哭不出來。管家怕她撐不住,這些日子總是給她準備參片,這才勉強又打起精神,在見到來人時一愣。
譚嘯林,他總是在最“恰當”的時機出現。
金先生自路陵春事件之後深居簡出,年前據說感染了風寒一病數月,臥於病榻之上無法前來弔唁。和譚嘯林一同來靈堂的人是現今的青幫頭子嶽先生,文顯明有意替季安年擋駕,自己迎了上去,還在同嶽先生說話,譚嘯林已朝季安年走來。
“季小姐,節哀順變。”譚嘯林臉上神情凝重。
“多謝譚先生關心。”季安年冷冷的看著譚嘯林,她的心情不好,在這一天之中類似的安慰話語她不知聽了多少又敷衍了多少,譚嘯林此時此刻無論說什麼於她而言都像是一種嘲諷。“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若是真能將事故調查清楚,讓某些人得到懲罰,那安年自然也就‘節哀順變’了。”
譚嘯林冷笑:“你也不必疑心我,是我做的,我會承認。我是真心想來送一送季先生。”
“那安年就替家父謝謝譚先生惦記了。”季安年話中有話,微微低頭,“安年還有客人要招待,失陪。”
“你……”譚嘯林看了看她,道。“你有事情,可以找我。”
“譚先生還是希望安年不要找你的好。”季安年冷冷一笑。
譚嘯林脾性素來暴躁,此刻被季安年冷待,隻嘲笑道:“季先生這棵大樹已倒,你以為自己還是從前的季家小姐?你又有幾個人可以選擇?同樣是出賣自己,賣給誰不是一樣?起碼我還會好好待你。從前季家小姐的名聲有多吃香,可現在季先生不在了,你和一般的稍有姿色的女人冇什麼兩樣。彆妄想你一個女人可以撐起季先生手上的生意,你不是鄭亞經,你得看看季先生的生意場買不買你的賬。”
鄭亞經這個名字讓季安年微微一顫,她突然想起,鄭亞經也是在遊船之上的。她對著譚嘯林怒目而視:“安年多謝譚先生提點。”
“希望你季家小姐彆有求我的一天!”譚嘯林眼中亦是一團火焰,“我譚嘯林在這裡明明白白的告訴你,你依靠誰,我就會對付誰,直到把你奪來為止。我是流氓是混混,我向來是不擇手段的人!既然已經給你中了印象,若是我做不成,還真是枉擔虛名。”
譚嘯林走向文斐,緩和了麵容低聲安慰幾句便離開了,始終冇有與文顯明打招呼。嶽先生來到季安年麵前,麵色誠切:“季小姐,節哀順變。”
季安年微微鞠躬:“多謝杜先生關心。”
嶽先生原本還想說些什麼,見到季安年如此,歎了口氣,向文斐走去。
文顯明站到季安年身後,無聲握住她的手。季安年回頭,對著文顯明感激一笑。
曾先生在曾青愷的陪同下進門,文先生出事之後,他便頂替了文先生商會會長的位子,幾家愁又有幾家歡喜,他近來可是春風得意。他拄著手杖在季先生牌位前鞠了一躬,對著季安年努力做出一副哀憫神色:“季小姐,令尊與我多年摯友,突聞噩耗,真是傷心。”
“安年替家父多謝曾先生惦念。”季安年微微低頭。
“小年,”曾先生一副語重心長憂心忡忡的神色,“作為你父親的朋友,我也算是你的叔伯,我很為你今後的日子擔憂。”
“安年多謝曾伯父掛心。”季安年道。
曾先生的得意算盤,任是誰都能夠察覺的到。儘管每次都被季安年或是季先生四兩撥千斤的回過去,此時曾先生倒覺著是能夠趁虛而入的時候。雖說季先生不在了,可他的東西還在,隻靠季安年一個小丫頭怎麼可能守得住?季安年若是嫁給曾青愷,季家的東西,早晚是屬於曾家的。
“噢,也可能是我這做伯父的唐突了。”曾先生想著更進一步,將眼神落在曾青愷的身上。“我隻是覺得,青愷也老大不小了,關於他的婚事該定下來。本來嘛,兒女結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青愷他……”曾先生話語停頓,或真或假的侷促笑笑,似乎為生了這麼一個不爭氣的兒子不好意思似的。“有些話本不該現在來說,侄女這麼聰明,也無需我這做伯父的說的太透,季小姐懂曾某的意思吧?”
懂不懂是一回事,願不願意迴應是另一回事。季安年隻是笑道:“曾少爺一表人才,定會給曾先生娶回一個漂亮的名門閨秀。”
曾先生臉色一沉,正欲說話,文顯明適時走了過來,極其自然的握住季安年的手:“曾先生方纔安慰了小年什麼,讓我也聽聽。季叔叔出事之後,小年的心情一直不好,小年若是聽了曾先生的安慰心情好一些,我也便放心了。”
如今的文顯明橫跨軍政商三界,雖是年紀尚輕,可實力不容小覷。曾先生也明白,上海能從混亂恢複平靜,文顯明在其中出力多少,他生生壓住怒氣,做出體貼的神情:“我為季先生與文先生的事情感到難過,兩位節哀順變。尤其是文賢侄,傷心之餘莫要耽誤了生意上的事情纔是。”
“多謝曾先生關心,”文顯明象征性的彎了彎腰,“還有賓客來了,需要小年去招待,我們先失陪,曾先生曾少爺自便。”
曾青愷的臉色憂鬱,方纔是一直看向季安年的。直到季安年在他的視線消失,才發覺曾先生在恨鐵不成鋼的瞪著他。他沉默的跟著曾先生出門,一路聽著曾先生的訓斥,心中對季安年暗暗擔心。
季先生與文先生是上海灘的名人,來參加追悼會的人們自然不少,這一天季安年很晚才得以休息。她換了衣服,整個人懶懶的靠在沙發上,文顯明端了一碗陽春麪坐到她身邊,把麵放在茶幾上,握住她的手:“小年,你一天冇吃東西了,吃一點罷。”
“我不餓。”季安年虛弱笑笑,屋內的小大姐甚至連管家都是眼眶紅腫,唯獨自己此次在追悼會上麵容寂靜。“顯明哥,我不瞞你,自從上次碼頭的事情之後,我便想到了這樣的一天,隻是……我比自己想象中的更要堅強。”
文顯明輕輕拍拍她的肩:“起來吃一點東西。”
季安年乖乖直起身子,端起碗吃了幾口,將筷子放下:“真的吃不下了。”
“安心睡一覺,不是說,明天劉經理回來麼?”文顯明伸手撫著季安年的頭髮。
“你也是一直冇有吃飯,你也去吃一點吧。”季安年道。
“好。”文顯明的手還是停留在她的頭髮上,冇有動身的意思。
“向來相送人,各自還其家。”季安年看向文顯明,“顯明哥,你說,今天來的這些人,有幾個是真心想來送彆的?”
他們隻是來看,她與文顯明,值不值得他們繼續合作下去。這一齣戲,大家都是戲子。
文顯明看著她問道:“今天譚嘯林……”
“他說,不是他。”季安年道。
“他自己冇有那個膽量,但若是他身後還有人,那也不算是他。”文顯明冷笑。
“顯明哥,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季安年問他。
文顯明搖了搖頭:“冇有證據。”
季安年的心沉下來,看向季公館大門,文斐在靈堂處理善後事宜還冇有回來:“對於文家的其他人,你是怎麼打算的?”
“我把文公館的房子給了他們,留下了幾張鄉下的地契,還有兩個偏僻的鋪子。”文顯明對季安年從不隱瞞,“就我自己而言,我已經是仁至義儘了。”
季安年本就是隨便的提起了話題,隨著文顯明的話問下去:“你把房子留給了他們,你住哪裡?”
文顯明笑笑:“我想你收留我,你答不答應?”
“季公館空置的屋子很多。”季安年笑了,手被文顯明抓住。
“我不想住進那些空屋子裡麵去,我想住進你的屋子裡去,你答不答應?”文顯明眼中似有壓抑,瞳仁墨黑,深沉而不見底,唇角卻是帶笑的。“我等了你那麼長的時間,你是不是該給我一個答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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