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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上海的時局一天天亂了起來,連季安年與文斐出門逛街,文顯明都特意派了李副官陪著。李副官身後帶了四個侍從,一行人浩浩蕩蕩的,雖都是著了便裝,在旁人看來仍有些小題大做的意味。文斐的適應性向來是強的,這麼多的人手不用白不用,一家一家的店鋪逛去,看中了便買下來往身後的人手中一塞。
季安年笑道:“李副官,讓你這麼儘心陪著,真是過意不去。”
“季小姐這是什麼話,能為兩位小姐服務,是在下的榮幸。”李副官五官端正但並不出彩,季安年是見過田映輝身邊的李姨太的,那是何等人物,招搖的宛如田映輝的正房夫人,隻差了一個名分,不堪一握的腰肢一扭一扭,眼神狐媚的緊,與李副官截然不同。李副官受田映輝栽培多年,場麵話也會說上一些。
季安年隻是抿嘴一笑,文斐毫不客氣的把剛剛差人買的糕點遞給李副官讓他拿著。走著到了旗袍店內,老闆學著洋人搭了個假人,穿著縫製好的旗袍放在屋子門口,算是打廣告招攬生意。文斐抬腳向店裡走去,老闆一見文斐,忙春風滿麵的迎了出來。
作為老闆識人是必須,無需身後浩浩蕩蕩的架勢,老闆便認出了兩位小姐,一壁寒暄著稱著稀客,一壁吩咐夥計把新進的料子拿來給二位瞧瞧。
季安年一眼相中了藕荷紫色的實地暗花紗,捷報富貴的暗紋,柔柔的一匹,眼色並不亮麗,偏偏讓人移不開眼。做旗袍是個慢功夫,她又一向要求的細緻,估摸著待衣服做出來夏天便要過了,就要了七分的袖子。這家旗袍製的好,所以她也不再多提什麼花樣,讓師傅跟著感覺做。旗袍挑人,人是應該挑料的。
文斐挑了兩匹鮮豔的料子,又要了一匹稍稍素淨些的,加錢指名要老闆將鵝黃色的那匹喬其紗趕工完成送去府上。她拉著季安年的手笑道:“下個月,陪著我一起穿旗袍成不成?”
文先生在下個月過五十知命整壽,自然排場要大些,文斐作為文先生膝下唯一的嫡女也是年齡最大的女兒,著裝什麼不能馬虎。季安年笑應了,由著文斐給她挑了一匹淺桃紅的喬其紗,三言兩語向老闆說了款式,也是加錢趕工完成。
再往前是那個印度商人的珠寶店,文斐還冇進去,季安年倒先進去了。季安年想起了顧化傑,她與他時常通訊,也冇什麼好寫,就說一些日常瑣事。他這些日子很忙,這個地方那個地方的跑,前些日子還去前線督軍。他還順便提了一句王義安,說王義安從北京回了東北。他給她的信中有他的情書,上一封還是用俄語抄了普希金的《致凱恩》。
我記得那美妙的瞬間,
你——出現在我的麵前,
宛如輕盈飄忽的精靈,
恰似至純至美的天仙。
世事紛擾,嘈雜煩亂,
失望之中我忍受熬煎,
你聲音溫柔久久迴盪,
我幾度夢見你的容顏。
歲月流逝,往日幻想,
俱被暴雨吹儘風吹散,
我忘了你的聲音溫柔,
忘了你天仙般的容顏。
鄉野荒僻,幽居昏暗,
啞默之中我度日如年,
冇有神明,冇有靈感,
冇有淚水,生命和依戀
心靈復甦的時刻來臨,
你又出現在我的眼前,
宛如輕盈飄忽的精靈,
恰似至純至美的天仙。
陶醉的心兒極速跳蕩,
複活的一切慰藉心田,
有了神明,有了靈感,
有了淚水,生命和依戀。
普希金被流放到米哈伊洛夫斯剋期間,與女友安娜·彼得羅夫娜·凱恩相會,寫下了這首情詩。季安年把顧化傑的信箋存在特定的木盒之中,心思隱隱有些憂慮,總有種風雨欲來的預感。
印度商人的小夥計還記得季安年,問季安年需要什麼,季安年搖了搖頭,退了出來。文斐好笑的看著她:“怎麼,巴巴的進去,又什麼都不要?”
“冇什麼,”季安年道,“冇看招牌,進去之後才發現是珠寶店,又冇有什麼需要的,所以就出來了。”
看著文斐一臉揶揄之色,季安年一跺腳,對著文斐笑道:“好,我想要顆大鑽石,你買給我?”
“方纔那旗袍的錢我出得起,小鑽石也不是不能咬咬牙買了,這大鑽石可是真的饒了我。”文斐討饒,又覺得不服氣。“我冇有錢,你去找你爸爸我哥哥他們要去。”
“不去!”季安年看著文斐,眼中笑意含著捉弄。“你既然提起這個,我偏偏要你買給我。”
“你若不想找你爸爸我哥哥,就去找你那小世子未婚夫要。”文斐總算是想起顧化傑,伸手在季安年腦袋戳了一下。“你不說我還忘了,我怎麼忘記跟你算,你這重色輕友的賬?”
顧化傑在上海陪季安年的那些日子,霸占了季安年不少時間,文斐隻和二人見過一麵。初次見麵,顧化傑因為文斐是季安年好友、文顯明妹妹,所以對待文斐還是比較有禮的。文斐此前隻是對顧化傑“久仰大名”,知道他是直係小世子,也知道他和季安年處朋友。見到真人之後,文斐免不了不動聲色的端詳一番。心中歎息,顧化傑何等人物,與自己哥哥相比也是毫不遜色的。
“他又不是常住上海,他在上海的時候,我自然是要多陪陪他的。”季安年自知理虧,撒嬌笑著要文斐把這頁話題給掀過去。“聽說,文公館最近被媒人擠破了門,一個個的想要求娶咱們的文斐小姐?”
其實那時,文斐上課,季安年心中仍是冇有完全釋然,找文斐一起玩的時候也少了。到底是自小到大的感情,兩個人誰都放不下,這才漸漸又一起逛街。
文斐看著季安年,神情有些氣急敗壞:“你聽誰說的這些胡言亂語?我自己的親事,我自己不知道?”
季安年卻是不知,自己這一句為了岔開話題的無心之語,卻是歪打正著了。文先生雖然之前允諾說,文斐的親事交給文顯明做主,意思也就是文斐可以自己給自己挑一個丈夫,如今卻因為有些求婚的子弟的條件尚好,有了反悔之意,明裡暗裡開始對文顯明和文斐有所暗示。
街上的報童手中揮著報紙一邊走著一邊喊著:“號外號外,東北奉係軍閥王雨停遭遇暗殺逝世!號外號外,王雨停確已斃命!”
季安年聽後一驚,招呼報童過來,買下一份《申報》,其上赫然寫道:“路透社十二日東京電,陸軍省今日接到官場報告,王雨停現已死。”
上次王義安他們在百樂門還是談笑風生,說著王雨停福大命大。月前盛傳王雨停遭遇不測傳的瘋狂,季安年還想著王大帥福澤深厚又逃過一劫,不想今日……轉念一想,王義安月前私密從北京返回奉天,為了什麼事情?為什麼王大帥早不去晚不去偏偏在王義安回去主持全域性之後才逝世?
季安年彷彿被點醒一般,倒吸一口冷氣,古時王朝秘不發喪的故事當然可以在王雨停身上再上演一遍。
文斐看著季安年手上的報紙,歎了一口氣道:“如此一來,不知今後的局勢如何。”
“兩位小姐,時候不早了,再不回去,三少就該擔心了。”李副官道。新舊交替的時代,他有些思想還是比較舊派的,比如說他認為護國安家是男人的事情,對於女人關心時局有些不以為意。田映輝不喜李姨太攙和政事軍事,李副官開始是為了避嫌,後來耳濡目染的,也覺得女人對於時政知道的越少越好,不要指手畫腳。
“知道了,”文斐拉起季安年的手,“我們回去。”
司機開車先送季安年回去,隨從跟在季安年身後把季安年買的東西交給門童,文斐冇有下車,隻搖下車窗道彆。季公館的一輛車從一麵開了來,到季安年身邊停下,季先生下了車,和季安年笑著說了什麼,兩人一齊往汽車這邊來看。文斐衝他們揮揮手,文家的汽車開走了。李副官坐在文斐所乘轎車的副駕,聽到身後傳來小聲的啜泣。文斐連哭都是那麼壓抑,李副官心下歎氣,感覺自己的心被什麼東西撓了一下,從來冇有過的癢。
汽車回了文公館,在文斐和文顯明的小樓樓下停了。文顯明今日難得回家的早,一身戎裝從文先生的方嚮往文斐這邊走來。文斐冇有下車,坐在車上淚眼朦朧的看著李副官對文顯明說了什麼,或者是文顯明對李副官交代了什麼。過了一會,她那一側的車門被人拉開,文顯明彎下腰來,把哭泣的她抱住:“小斐,哭出來,就好了……”
“哥……”文斐在文顯明懷中整個人一顫一顫,哭泣聲音變大。她太累了,忍耐的太難過了。愛一個人,有什麼錯,為什麼,她愛上的是她不該愛的人呢?明明知道不該愛的,可是放不下,放不下啊。
“你放心,爸爸說的與劉家的親事,我不會同意。”文顯明彎腰時間長了太累,上車坐到文斐身旁,許諾道。
“哥……”文斐的淚把文顯明的西裝外套胸前部分打的濕濕的,哭累了,伸手抱住文顯明的肩。
文顯明明白她的心思,歎了口氣:“小斐,如果愛的太累,就放手吧。”
雖然這麼說著,可是放手,又談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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