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王 第7章

“你小子可不知道，”張三黑大笑著拍了拍單飛的肩膀說道，“軍中原本的那位王大爺雖然德高望重，但在審問時還是過於謙遜了些，老是對那些蠻子和顏悅色的，讓弟兄們瞧見後心裏窩火得很。”

得知緣由的單飛也跟著大笑起來，年紀雖小卻半點不失軍中人該有的豪邁。

任何不是出乎本心的笑都會變成乾笑，甚至有些滲人，所以北門元宏並不打算髮出笑聲，雖然他心裏清楚此時作為軍中人和將領，自然應該合襯地發出一連串早已學會的大笑聲，而且這似乎的確是一件應該大笑的事情……但北門元宏不想笑，因為他覺得自己有些厭惡那個矮小子。

北門元宏今年不過二十歲，不可能有著深諳多年的養氣功夫，而身為心胸直來直往的軍中人的他，自然也不會很好的掩飾自己的情緒。他看著被張三黑直拍肩膀的單飛，心裏不知為何……破天荒地出現了一絲妒忌。

這是一件很沒道理的事情，一位將軍的兒子，一位百人之長居然會妒忌一位士卒，而且還是一個年歲小於他，身份地位更是遠不如他的小小士卒。北門元宏自然清楚，在偌大的土陽城中，恐怕沒有一個同齡人的身份比自己更尊貴，軍銜比自己更高階，更別提眼前這個身材矮小，眼神中時常閃爍著警惕和不安神色的士卒了。

可以說單飛應該是北門元宏最為厭惡的那種人，因為單飛是那種會卑微屈膝求活的人，是那種會為了財富權貴拋卻性命的人，是那種會了利益而無所不用其極的人……北門元宏最不想成為的就是這種人，因為這種人不可能成為一個堂堂正正的將軍。

好的父親永遠都是子女的好榜樣，但太好的榜樣便容易讓人望塵莫及。北門元宏知道自己身軀肥碩可笑，戰略眼光和佈局都粗鄙不足，上了戰場更是隻能在眾人圍護下偷偷射箭……這樣的自己是不可能成為像父親那樣的將軍的，恐怕就連一個小小的營長都不能當好，最為諷刺的是大家都知道，自己這個所謂的營長是父親賜予的。

北門元宏自然知曉隱隱流傳在軍中的那句玩笑話：“某位所謂年輕有為的未來大將軍，入軍時便是能夠平步青雲的營長，過了這麼多年後卻依然隻是個營長。”

鎮關軍常年與蠻人征戰，戰功之多、士卒損耗之快令得職位更迭極快，可以說隻要你能夠活下來，並且有勇氣殺多幾個人頭，那麼很快便不會隻是個小小士卒。北門元宏環顧著四周幾位大笑的將領，他們之中除了張三黑外其餘人都是新麵孔，更有甚者還是比自己軍齡還要小的“新卒”，所以北門元宏在軍中的威望是日日漸少的，已經有很多人不把他這個將軍的兒子放在眼裏了。

可以說鎮關軍中雷打不動的老營長隻有兩人——與將軍關係神秘莫測的張三黑，和將軍的兒子北門元宏。但區別在於張三黑雖然軍銜不高，但卻在軍中威望頗高，就連一些更高軍銜的將領都心甘情願地叫他一聲黑爺。而眾人皆知的將軍兒子北門元宏，卻是一個近乎要把馬壓死的肥豬，是個人前受盡尊敬、人後受盡嘲笑的可憐人。

單飛的一句話逗笑了在場眾人，這在他人眼中可能隻是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但在北門元宏眼中卻顯得有些刺耳，因為他已經很久沒有得到那些發自真心的迎合或大笑了。更何況那天的戰場上的情形他也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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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高大蠻人便是被單飛降服的，而這又是讓北門元宏心生嫉妒的一點。

天生帶著莫名高傲的北門元宏，自然不會承認自己妒忌一個小小士卒，所以他便將這種妒忌轉化為了憤怒，隻見這個胖子強壓著怒火，卻還是嘴角譏諷地冷言說道：

“你先前說……教你蠻族語的是一個老蠻人？”

單飛本就是個很敏感警惕的人，再加上此時北門元宏顯露出的敵意，他很快便察覺出了不對勁，但心中更多的還是奇怪：“你一個將軍的兒子為什麼要針對我一個小小士卒？”

其餘將領聽著北門元宏這話，也不禁生出些許警惕神色，縱使他們心中再如何對北門元宏不屑，也知道此時大敵當前，如何與敵人有關的人或事都應該認真對待。

縱使心中再疑惑不解，單飛也察覺出了北門元宏此話的用心險惡，畢竟沒有人願意和敵對的蠻人扯上關係，但兩人之間的地位差距終究是最大的問題，所以單飛隻能硬著頭皮解釋道：

“我很小時候便被那老蠻人抱養了，一身本領皆是那人所教……而那老蠻人一直都生活在雪山之中，以打獵為生，並沒有參與過任何掠奪土陽城的戰役。”

單飛自然知道說出“老蠻人”一事是很愚蠢的做法，因為這很明顯會招來他人的猜疑，但單飛更知道這世上最不乏的就是聰明人，自己如果作假遭到揭穿，反而會招來更大的禍害，所以單飛最終才決定拿事實說話，畢竟會說蠻族語這事本來就不太好找假理由……況且單飛敢在眾人麵前堂而皇之地說出來，其實還有一個最為重要的底牌。

隻見張三黑眉毛一挑，很是眼神不善地對北門元宏說道：

“這件事我招他進軍時就聽他說了，我覺得沒有什麼問題……怎麼你有意見？”

北門元宏心中一愣，沒想到單飛居然早就和張三黑交待好了，不免覺得自己有些偷雞不成蝕把米，但還是有些不甘地對張三黑說道：“黑爺還是要小心些……畢竟軍中也不是沒有蠻人那邊來的探子。”

哪知張三黑聽之眼神更是不屑，竟是嘲弄地大笑起來：

“我沒見過哪個探子，能夠在戰場上真刀真槍的殺蠻人的……這小子今天第一次上戰場，便斬殺了八個蠻人的頭顱，這等嗜血的鋒芒會是探子？”

張三黑說著這話時在心中朝單飛吐了一口唾沫，他其實是想說：像單飛這種為了錢而選擇上戰場而不選擇後方的人，這種貪錢鬼怎麼可能是個喜歡在暗處苟且的老鼠？

“八個人頭可是一些老卒都沒有的戰功，”張三黑最後這句話說得極不留情，“不知道北門將軍你第一次上戰場那天殺了幾個人？”

聽著那一聲“北門將軍”，北門元宏隻覺臉上火辣辣地發燙，他甚至可以看到一些將領臉上已經浮現出了怪異的笑容，心中難免想起了自己第一次上戰場的經歷：

蠻人可不是武校場上會因為北門元宏的高貴身份，而手下留情的普通士卒，相反在他們眼裏，體態臃腫的北門元宏更像是一頭嗷嗷待宰的肥豬，所以在那一天，圍護在北門元宏身邊的將士收穫了不少軍功，而北門元宏則用他的抱頭鼠竄和狼狽模樣，收穫了將士們的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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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鄙夷……還有他父親滿眼的失望。

北門元宏應該慶幸鎮關軍中將士更迭極快，所以還記得他這件糗事的士卒其實不多，就比如此時的單飛並沒有在張三黑的話中聽出太多意味，但單飛那望向自己的迷茫眼神，卻讓他沒來由地產生了更多的惱怒。

但無論北門元宏再如何惱怒不堪，終究還是沒有底氣和臉皮再糾結下去。

議會內容自然而然地掌握在了張三黑的手中，隻見他向單飛使了個眼色，單飛便心領神會地繼續審問平措達利。

“這些貴族絕不會隻有他一人出來，”張三黑的眼神老練得猶如鷹隼，口中如此說道，“說不定我們軍營不遠處的草場就駐紮著一批蠻人。”

果不其然，在經過又一番毫不留情的毆打和逼問後，平措達利終於吐露出了一些隱情。

隻見單飛擦拭了下拳頭上平措達利的血水後說道：“他說軍營西北處駐紮著一群蠻人，士卒約莫百人……倒是奴隸好像多些。”

“奴隸？”有人聞言奇怪道，“這傢夥是蠻人那邊的奴隸販子嗎？”

“所謂奴隸也不過是一些小部族的蠻人罷了。”張三黑說道，“那些野蠻的傢夥就這樣，殺了弱小部族後便奴役他們，哪管是不是同族人。”

單飛對此不置可否，大魚吃小魚是他一向認同的道理，當然前提是自己可以吃到東西。

“一百個人頭……還有不少奴隸……”張三黑思索一番後說道，“我覺得這票可以做。”

“明天我帶著七營的弟兄們去看一下。”

“就憑這小子的話和這蠻人的招供便去了？”北門元宏聞言大急道，“萬一是埋伏怎麼辦？”

張三黑向北門元宏白了一眼，用看傻子一般的眼神說道：“拎著那蠻子偷偷查探一番不就得了？”

北門元宏神色尷尬，羞愧地低下頭去。

而後張三黑對奄奄一息的平措達利身旁的士卒下令道：“讓他至少活過今天晚上。”

兩位士卒聞言應諾，便拖著死狗一般的平措達利離開了帳篷。

其餘將士對張三黑的說法並無異議，因為此時將軍並不在軍中，再加上張三黑向來是極有主見的將領，根本不需他們多加言語，於是便紛紛離去，走時都拱手恭敬有加。

於是帳篷中除了張三黑外，很快便隻剩下單飛和北門元宏兩人。

北門元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正要說話卻聽張三黑說道：

“你小子別跟我說這趟你要去，說實話以前的一營興許還有這個能力，來搶我們七營的吃食，但現在的……嗬嗬嗬。”

北門元宏聞言又是氣得渾身難以抑製的發抖，肥碩的麵龐上滿是紅潤，也不知是此時寒氣太重還是心中怒火太盛，便隻得惱怒地揮袖而去。

單飛無奈地撇撇嘴，心裏很想自己沒看到那兩人的針鋒相對，便也要告辭離去。

卻聽張三黑突然抬起頭來說道：

“你小子留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