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王 第24章

夢的彼岸是一片汪yang大海。

單飛試著模擬出赤腳站在海潮上的感覺，那種如書中所說的清涼的、黏糊糊的海水……單飛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站在海麵上，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會跌入深淵，如同書中所寫的那般被無盡海淵吞沒，或許會化為生出魚鰓的鮫人……但單飛知道這是一個夢。

所以一切的不合理都有了答案。

突然一座雪山自海麵聳起，那座巨大陰影遮天蔽日的同時去不帶起一絲漣漪，彷彿那些滋養大山的海水不過是些如夢的泡影，想像終究是一戳就破的。單飛認出了這就是自己生活了無數年，狩獵了無數年的殤州雪山，緊接著就發現自己站在了山頂。

山上有什麼？

除了白雪皚皚外，遍地皆是刺骨寒氣。

夢中的單飛感受不到寒冷，卻不受控製地抱住了自己的雙臂，蹲著蜷縮起自己的身子，彷彿那些寒氣已經無情地撕碎了自己的衣服，任由自己孤獨無助地接受著寒冬。

“嘶嘶——”

聽不真切這究竟是什麼聲音，像是動物舔舌聲，又像是雪花捎過樹梢聲。

然而單飛卻沒來由地感受到了恐懼，就彷彿此前的蜷縮不是真的因為畏寒，而是為了此時發自心底的……恐懼。這已經不是單飛第一次感到恐懼了，這是他一個自小便做了無數次的夢，夢中的他每次都厭惡這種恐懼，卻無法逃避。

就好像是他生來就該恐懼。

就好像一個人……在麵對高高在上的神。

那道索索聲愈發響亮，彷彿那頭不知名生物在攀爬整座雪山，祂從山腳席捲而上，巨大的身軀幾乎遮蔽整座雪山，最後攀上山頂，碩大的眼眸中是渺小的單飛，鼻息鋪滿白霜，彷彿取代了天上的日月。

單飛始終都因為恐懼而低埋著頭，他沒有看見，卻聽見、感受到了祂的一舉一動，他感受到了祂的匍匐，更發覺自己蜷縮的姿勢和跪拜相差無比。

就好像一個人在孤獨地朝聖。

“不能跪……”

單飛的心底響起了這個聲音，事實他每次都會響起這個聲音。

所以他堅定地舉起雙手，向那個祂揮了過去。

一把斷刀在他手中憑空出現。

刀光斬斷寒氣，刀影斬退海潮，刀鋒斬倒大山。

然而祂仍是巋然不動。

單飛發出一道無聲的怒吼，揮著斷刀繼續往那個存在斬去。

這是在做什麼……人可以弒神麼？

漫天刀光遮蔽了單飛的眼睛，腦中的另外幾道聲音愈發響亮，吵鬧得令單飛頭痛欲裂，幾乎想要用刀劈開自己的頭顱。

伴隨著聲音而至的是兩張蒼老的麵龐。

“吃了我……你才能活下去。”

“殺了我……你才能活下去。”

單飛的眼角滴落下腥紅的淚光，那兩張麵龐愈發靠近他便愈想逃離，似乎恐懼他們勝過恐懼祂。

願意付出所有代價停下那兩道聲音的單飛，再度咬牙舉起了手中的斷刀。

而後狠狠揮下。

“殺！”

他們並沒有如祂般堅不可摧，而是被輕易地斬下了頭顱。

也就是在這時，單飛才終於看清了眼前的一切，看清了自己雙手捧著的兩個蒼老的頭顱。

然而視線所及之處卻沒有祂。

最後一道身影出現在單飛麵前。

單飛獃獃地望去，卻見是一個女子的麵龐，似乎自己見過，或許是熟悉的，但此時記不得名字。

“殺……”

單飛疲憊地舉起手中的斷刀，朝女子脖子上斬去。

夢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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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飛剛一睜開眼睛，便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已經從夢中醒來了。

似乎人總能有這樣一種能力。

蘇醒過後的單飛麵色潮紅，呼吸急促，根本就不是正常人睡醒時會有的反應，而後便視線掃視周圍，雙手不受控製地往四周摸索，似乎在急切地尋找著什麼。

這樣一個熟悉的影子出現在自己麵前，然而那個物品卻在一個人的手上。

單飛來不及思索那人是誰，以及自己尋找的東西為什麼會在那人手上，隻是粗暴地將那東西從那人手中奪過，而後手指立即翻開羊皮卷觀看起來，最後紊亂的氣息漸漸在熟悉的文字中平靜了下來。

原來他要找的是一本書。

被奪走那本書的阿草眉頭微皺，望向單飛的目光中多了一絲關切，而後用蠻族語輕聲問道：

“你有病？”

阿草這句話不是無理的嘲弄，而是她自身風格的關心話語。

“什麼……不是……諾莫（蠻族語，意思為不是、沒有）……”

單飛一開始頭腦還處於紊亂之中，下意識用的是人族語回答，而後才意識到阿草聽不懂人族語，所以又改用了蠻族語回答。

接著單飛深吸一口氣後抬起頭來，舒展眉頭的同時嘴裏也在發出呻吟，彷彿大病初癒的人發出對生的希冀，最終有些艱難地將視線從書上移開，這才真正地從那種詭異感覺中脫出身來。

單飛剛剛的回答其實是不是解答，所以阿草便很安靜地等待單飛平靜下來。

她沒有假裝關心地遞去毛巾擦臉或者噓寒問暖，隻是一言不發地等待單飛自己從那種感覺中脫困，因為她知道單飛一定有辦法自己解決這件事。

這不是什麼兩人心靈間的契合，純粹就是阿草對於單飛心性的把握——一個自私自私、貪財、不喜歡麻煩別人的人，勢必要靠自己解決很多麻煩。

單飛將那本書還給阿草，沉思片刻後說道：

“一種類似疾病的……噩夢，總之是多年的老mao病了，是一個我也說不清楚的詭異情況……每次做這種噩夢醒來後，我都會變得異常煩躁，以前嚴重時還會拿刀出門剁東西，現在隻要看看書就好了。”

單飛說著突然笑了起來：“這毛病本來已經好久沒犯了，我還以為能夠痊癒呢……沒想到今日又開始了嗬嗬。”

阿草看著單飛臉上牽強的笑意，出聲說道：

“昨晚半夜裏便聽到你在說夢話了，我聽不懂那些話是什麼意思，但可以感覺得出其中帶著很多……戾氣。”阿草有些皺眉地說出這些話語，腦海中想起了自己殺死平措娜拉然時的情景，當時那種歇斯底裡的感覺，和單飛說夢話時很像。

單飛看到阿草眉頭緊皺，還以為阿草是在擔心自己會發病弄傷她，便出聲勸慰道：

“以後在土陽城中我們不會睡在一起的。”

哪知阿草聽了這話非但沒有舒展眉頭，而是皺起鼻子顯得有些嗔怒。

單飛自然不明所以，隻能懷著異樣的心情出去外麵忙活了。

阿草歪著頭望著單飛離去的背影，其實心裏是想說：

“我那句沒有嫌棄你的意思。”

然而這些話因為兩人此時的隔閡，終究是沒能說出口來，靜坐著翻讀幾遍那本書後，阿草便開始收拾帳篷中的行李來，她知道部隊將要啟程離去，於是便做起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畢竟她從來都不是會使喚人的貴公主。

——

“呦嗬？”

原本在給自己那匹大黑馬梳理毛髮的張三黑，見到單飛居然不帶刀的走出帳篷來，立即起了玩笑心思開始打趣道：“你小子捨得這麼早起來？”

“**一刻值千金啊。”

“黑爺你在亂說啥子？”原本是見著了上級，纔想著過來打一聲招呼的單飛，聽見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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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即滿臉黑線道，“我又不是什麼沒人性的禽獸。”

“這麼一說你小子其實很懂行咯？”張三黑將一粒花生米彈進嘴裏，邊嚼著邊笑嗬嗬地說道。

單飛沒有說話，卻忍不住對張三黑報以怪異眼神。

這下被嗆住的便成了張三黑，隻聽他有些頭疼地說道：

“你小子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老子不是那等喜歡玩雛ji的禽獸。”

單飛聞言剛要卸去目光，卻聽張三黑好似吹噓一番說道：“女人這玩意兒……當然是要年紀大些纔有滋味兒啊！當然也不能太老，不過好在青袖樓中就沒有太老的，嘖嘖嘖反正都挺合我胃口。”

單飛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從懷中掏出肉乾咬了幾口，便打算岔開這個話題，見到張三黑對自己手中的肉乾看了好幾眼，便又早有所料地遞給他另一塊肉乾，這才望著那張住著奴隸的帳篷說道：

“他們你打算怎麼辦？”

張三黑吐出一粒發黑的花生，嚼了幾口單飛給的肉乾後，忍不住讚歎地豎起一個大拇指，聽著單飛的問題思索一番後說道：“要麼殺了，要麼丟在這兒，讓他們自生自滅。”

張三黑這話說的不以為意，就好像在咀嚼一塊無滋無味的肉乾，又或許說，那些奴隸的性命在他心中，還抵不過一個可以飽腹的肉乾。

單飛放緩了嘴裏咀嚼肉乾的頻率，良久過後聲音有些嘶啞道，也不知是不是被風吹得有些體寒：

“不是說奴隸能帶回城中賣錢麼？這二三十個奴隸應該能值不少人頭錢吧？”

張三黑沒有回答單飛的問題，而是饒有趣味地說道：

“沒想到你小子居然會在意他們的生死，莫不是和那小姑娘住了一晚後心變慈悲了？”

“可千萬不要手軟到握不動刀啊。”

單飛似乎沒有聽見張三黑的嘲弄語氣，隻是搖搖頭說道：

“我殺人蠻人是為了賺錢，不代表我會殺這些手無寸鐵的奴隸。”

“我原以為你是個殺人如麻的人。”

張三黑停下了撕咬肉乾的動作，望著單飛澄清的眼睛說道：

“但現在看來我錯了，你其實是個慈悲的人。”

而後張三黑又開始大嚼著肉乾，伸手在大黑馬上輕輕摩挲起來：

“這很好，也很不好。”

單飛沒有去咀嚼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而是繼續重複著上一個疑問：

“一定要殺了他們嗎？”

“那不然呢？”

張三黑的反問語氣讓單飛有些心寒，隻見他很不以為意地說道：

“我們又不可能人手一個拎著他們回軍營，在馬隊後麵拉著他們走，拖累行軍速度不說，還容易被蠻人給發現……至於放了他們，萬一他們跑出去泄露了我們的訊息怎麼辦？雖然說蠻人總會發現我們襲擊了這裏的，但是打仗嘛……有時候講究的就是一個資訊差，他們能晚些知道自然是晚些知道更好。”

單飛知道自己無力反駁，也沒有權力能力去反對，於是隻能默默地離開這裏。

還未走遠時便聽見張三黑的話語這般說道：

“小子你應該放寬心點兒……因為不是你救了一個人，便代表你能救所有人的。”

單飛一言不發地回到自己帳篷中，便見阿草上來關切地問道：

“怎麼了？”

單飛搖搖頭，沒有打算跟她說那些事情，而是擠出一絲笑意對她說道：

“收拾一下……”

話剛一說出口，單飛便發現行李已經整整齊齊地擺放在了自己麵前，稍稍發愣後便真的笑了出來：

“走吧，我帶你離開這裏。”

“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