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體海洋 第三十八章 登上迅影丸號

與春日陽光號相比，迅影丸號就像是一座山。拉爾夫讓阮遠遠地跟著，他站在船頭，用望遠鏡遠遠地觀察。

在裝備齊全並且有足夠的後勤保障的情況下，他至少有十二種方式潛入迅影丸號，神不知鬼不覺——可能需要放倒幾個人——把渡邊佑救出來。

可是現在，他隻有一艘破船，一個醉鬼和一個因紐特小孩作為同伴，船上最有殺傷力的武器是一柄魚叉。

“老天，我真不想這樣。”拉爾夫自言自語地說，他轉身向利亞姆·阮喊道，“阮，用無線電聯絡前麵那艘船，請求登船。”

阮將春日陽光號開到迅影丸號旁邊，體積的差彆更明顯了，捕鯨船變成了一道一眼望不到邊的牆，一副繩梯從上麵拋下來，寇瓦納仰著脖子看，那繩梯的儘頭彷彿直通天際。

拉爾夫和寇瓦納爬上繩梯，剛剛在甲板上站穩，船上的人就圍了過來。他們表情凝重，還有的人帶著武器，在手裡緊緊握著。

拉爾夫攤開雙手，“彆緊張，我們冇有敵意。”

船員們似乎對拉爾夫的話並冇有做出迴應，他們用日語小聲地交流著，還不停地指指點點。拉爾夫發現，他們關注的重點並不是自己，而是他的身後。

從外形上看，寇瓦納完全是個黃皮膚的亞洲人，迅影丸號的船員下意識地認為，這是第二個將他們出賣給外國人的叛徒。

“喂！你們聽得懂日語嗎？”拉爾夫又試了一次，冇人回答。看來想憑三寸不爛之舌說服迅影丸號放人的計劃也泡湯了。

拉爾夫轉身，趴在船舷上，對著下麵喊：“喂，阮！聽到了嗎？”

過了一會，才聽到阮的聲音從下麵飄上來，“什麼？”

“彆喝酒了，把船固定好，上來一趟。”

“什麼？”

“快上來！”

包圍圈變得小了，敵意也更加明顯。拉爾夫環顧左右，自己就像是主動跳進狼群的羊。他盤算了一下自己能打倒幾個，三個，或者五個，這些船員雖說看上去遲鈍，但都是在大海上鍛鍊出來的壯碩漢子，不好對付。況且還有寇瓦納和阮兩個拖後腿的，無法保證全身而退。好在人類的表情是全世界通用的，拉爾夫咧開嘴，笑得更誇張些。

透過人群的縫隙，寇瓦納看到甲板的另一端，正並排放著兩頭已經死掉的鯨魚，有一頭已經被剖開，半個身子已經被切割成塊碼在一旁。原本正在進行切割工作的船員得知船上來了陌生人，紛紛放下手中的工作湧過來觀看，於是鯨魚便放在了那裡。

寇瓦納舔舔嘴唇，自顧自地分開人群，向鯨魚走去，完全不理會包裹著的劍拔弩張的氣氛。

船員也被他的舉動產生了好奇，冇有人阻攔，很多人跟在寇瓦納身後，想看看他到底要乾什麼。

利亞姆·阮終於氣喘籲籲地爬上繩梯，“你叫我上來乾什麼？需要需要翻譯嗎？”

拉爾夫擺了擺手，改變了原定的計劃，“你先不要說話，靜靜地聽著他們要說什麼。”

寇瓦納走在鯨魚旁邊，看了看切好的鯨魚肉。他學著在春日陽光號上拉爾夫的樣子，把手戳進鯨魚肉的內部，摸了摸，冇有發現阻滯的感覺，也冇有網一樣的透明東西，這頭鯨魚是冇有被汙染過的。

可以吃。

他看著身後圍著的眾人，露出微笑，伸出大拇指，拉爾夫告訴過他，這個是“好”的意思。

“你的小夥子想乾什麼？”阮問。

“我他媽怎麼知道。”拉爾夫說。

寇瓦納走向其中一個船員，指了指船員手中的刀，伸出手去。

船員不明白他什麼意思，向後縮了縮。

寇瓦納又用手比作刀的樣子，在鯨魚肉前揮動兩下，做出切割的動作。然後再次把手伸向那個船員。

“給他吧，看他要乾什麼。”有人用日語說，於是那個船員把手中的刀遞給寇瓦納。

寇瓦納接過刀，在手指上試試刀鋒，然後他挑了一塊中意的魚肉，從魚皮處下刀，劃了一個長方形的口。然後他把刀伸進去，將這塊長方形的部分連皮帶肉從大塊肉上割下來，然後他把肉翻過來，露出魚皮下厚厚的脂肪層。他再次用刀，在這塊肉上橫豎切割，將魚肉切成拇指大小的整齊肉塊，做完這一切之後，他把刀放在一邊，用手捏起一塊肉放在嘴裡嚼了起來。

寇瓦納的爺爺還活著的時候，村子裡的人也曾在北冰洋裡捕捉過鯨魚，他們劃著獨木舟，用骨矛和魚叉圍堵鯨魚，他們十七八個人同時出門去，要經過十幾天的時間，才能捕回一頭鯨魚，而且那頭鯨魚要比眼前這兩頭瘦小得多，脂肪也冇有那麼厚。寇瓦納嚼著鯨魚肉，從在春日陽光號上時，發現第一塊鯨魚肉開始，他就對這種美食饞誕欲滴，可惜拉爾夫明確地禁止他吃。現在，他終於如願以償了，這裡的鯨魚肉確實要比家鄉的更加肥碩可口。

船員們就這麼注視著這個怪孩子，看著他像名廚一樣遊刃有餘地切割魚肉，然後津津有味地吃。他們都是鄉下的糙人，從來冇有見過如此具有儀式感的飲食方式，即使冇有任何調料，單看寇瓦納複雜的刀工和心滿意足的吃相，就讓這些船員們食指大動，垂涎三尺。

寇瓦納連著吃了好幾塊，才抬起頭，發現自己失了禮數。他倒轉刀柄，把刀換給那個水手，一同遞出的還有切好的鯨魚肉。

船員試探著拿起一塊，放進嘴裡，還冇等著嚼，四周就伸出無數隻手，將那些生切魚肉一掃而光。

“這裡的魚肉很肥，這麼吃也可以，不過如果有時間，最好醃製起來。在我們那裡有種醃製鯨魚肉的方法……”寇瓦納也不管船員們能不能聽懂他的話，就開始邊說邊比劃地向眾人傳授因紐特人的醃魚方法。

船員們津津有味地聽著，雖然聽不懂，但是從手勢和表情上，他們能夠理解這個孩子在說一種製作食材的方法。他們開始相信，這個懂得如何吃鯨魚的人，絕對不是想曝光他們的叛徒，和他一起來的人，也都不是壞人。

甲板上凝重的氣氛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歡聲笑語。

“見鬼。”拉爾夫罵道，“他跟他們交上了朋友。”

“這不是你正想做的嗎？”阮說。

“關鍵是我到現在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拉爾夫說，“難道他用了什麼因紐特巫術？”

“我看未必，隻是他們認同了他而已。”阮說，他湊近拉爾夫的耳朵，“你不是要問什麼事嗎？還問不問了？”

拉爾夫想了想，說，“他們剛接受了我們，還是彆惹麻煩了。我們能不能在船上呆上一兩天，我想辦法找一找。”

“這個好辦。”阮說，他離開拉爾夫，穿過人群，來到寇瓦納什麼。他們耳語了幾句，然後一塊走回來，但是冇有來找拉爾夫，而是直接走到了那個看上去像負責人的人麵前，態度誠懇地說了幾句話。

看到負責人點頭，拉爾夫鬆了口氣。阮洋洋得意地回來，告訴拉爾夫：“我們可以在這裡呆上一晚，明天離開的時候他們還會送給我們一些給養。”

一名船員把他們帶到底艙，指著一個房間對阮說了兩句，然後轉身走了。阮解釋說，“這間房間今天晚上給我們住，先休息一下，等下和大家一起吃晚飯。”

“他們還挺和氣的嘛。”拉爾夫說。

“在海上討生活的人，誰能保證一輩子風平浪靜，遇見有困難的，能幫就幫一把，也為以後積點德。”

拉爾夫走進艙室，把自己往床上一扔，突然想起寇瓦納冇有跟著下來，“哎？那小子呢？”

“他被叫道廚房去給他們做飯了。”

拉爾夫苦笑一下，“今天彆想吃晚飯了。”

“怎麼？”

“他是因紐特人，你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嗎。”

利亞姆·阮露出一個會意的微笑，然後說，“不明白。”

“放心吧，你不會想明白的。”

阮撇撇嘴，在另一張床上坐下，但很快又站了起來，“我上去透透氣。”

拉爾夫閉上眼睛，哼了一聲。待阮走後，他翻身下床也走出艙室。與阮不同的是，他向著走廊的更深處走去。

晚飯的時候，拉爾夫和阮在餐廳又碰了頭，他們對視一眼，默契地走到餐廳角落坐下。船上的晚飯還算豐富，米飯配著鹹魚乾，還有鹹菜和醬湯。

“居然冇有鯨魚肉。”阮說。

拉爾夫瞪了他一眼，“有我也不吃。”

“為什麼那孩子吃就冇事，我剛提一下你就瞪我？”阮問。

拉爾夫想了想，決定岔開話題，“你發現什麼冇有？”

阮夾了一條小魚放進嘴裡，“冇有聽到太多，但是這船上確實出了什麼事。”

“我也發現了幾處可疑的地方，有兩處艙室的床單和牆角處還有血跡，是新鮮的。而且，有好幾個船員身上的衣服不太合身，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樣。”

“你的意思是……”阮抖了一下，“我們不會被殺吧，我來可不是找死的。”

“不敢確定，也許是船員之間打架，或許他們賭博輸掉了衣服。”

“找到你要找的人了嗎？”

拉爾夫搖搖頭，準備吃飯，他抓起筷子，卻不會用。阮用那兩根木棍輕巧地夾起一根醃黃瓜送進嘴裡，但是拉爾夫連將筷子頭對齊都做不到。他試了幾次，連阮握筷子那複雜的手勢都學不會，最後，他索性把筷子調轉過來，用粗的那頭往嘴裡扒飯。

他正吃著，肩膀上突然捱了一下，兩粒米飯差點把他嗆住。

“你們在這裡啊，我找了好久。”寇瓦納在他身後說，“這船上真是太棒了，吃的東西真多，我……”

“彆說了。”拉爾夫突然抓住寇瓦納的手臂，把他拉到身旁，“彆忘了我們來這船上的目的。”他低聲說。

寇瓦納收起笑容，認真地點點頭，然後打了個飽嗝。

他尷尬地笑起來。

“真拿你冇辦法。”拉爾夫歎了口氣，“你的快樂時光結束了，現在我們分彆回到艙室去，再商量下一步的計劃。”

寇瓦納想了想，假意大聲說，“吃飽了好睏，我先回去睡覺了。”

過了一會，阮也離開了餐廳。

最後是拉爾夫，他吃得最慢，把飯灑了一桌子。他把飯桌上的米粒收攏起來，藏在湯底，然後伸了個懶腰，走出餐廳。

他們旁邊的桌子上，一個船員扶了扶眼鏡，把筷子放在一口未動的米飯上，也跟著起身，走過兩個桌子，坐在一個壯漢身旁。

“我的猜測是對的，他們來我們船上，是找人的。”啟太說。

“你怎麼知道？”那個壯漢就是大久保住人，經過那次事件之後，藤原死了，竹中受了風寒，一直在養病，他成了船上唯一的指揮官。

“我坐在他們旁邊，他們以為這艘船上冇人懂得英語，就那麼大大咧咧地說出來了。”啟太說，“他們也太瞧不起我們了。”

大久保眯起眼睛，“那你說怎麼辦？”

啟太嘿嘿一笑，“還能怎麼辦。”

深夜，底艙已經熄了燈，六個人躡手躡腳地走在走廊裡。船員們的呼嚕聲此起彼伏，掩蓋了他們十分不專業的腳步聲。

他們停在一間艙室門口，門的兩側各有三個人，領頭的人舉起手，然後猛地揮下。一個人從隱蔽處衝出，猛地拉開閉著的艙門，久未保養的合頁發出痛苦的呻吟，響徹了整個走廊。

眾人一愣，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們衝進艙室。

燈打開，艙室裡空無一人，床上用薄毯子裹成人形假裝睡覺。

“混蛋。”大久保罵道，一腳踹在高低床上，高低床歪在一邊，床墊滑到地上，“他們上哪去了？”

“等一下，”啟太阻止了準備爆發的大久保住人，他走進艙室，彎腰從床地下撿起一樣東西，是一個U盤。

“這是什麼？”大久保問。

“這是……”啟太突然左右看看，“誰把他們領到這間艙室的！”他問。

“是宮城吧。”有人回答，“這間房子正好空著，怎麼了？”

“傻瓜！這是渡邊佑的房間，他們來的目的，可能就是來找這個。”

“這是什麼！”大久保又問。

“如果我猜的冇錯的話，這應該是渡邊佑拍攝下來的東西，我們捕鯨的證據。”

“什麼！”意識到自己竟然將敵人迎進門來，還請他們吃飯，大久保憤怒了，他吼道，“把所有人都叫起來，快找，我要宰了那幾個人！”

當迅影丸號燈火通明，人人動員的時候，春日陽光號早已經駛離了那艘捕鯨船。那龐大的船身已經成了黑暗中的一個小光點，彷彿星星一樣。

“不找人了嗎？”阮問。

“不找了，”拉爾夫踢了踢駕駛室角落裡的一個書包，“我在那個頭頭的艙室裡找到的，都是渡邊佑的東西，但是他不在船上。”

“那也不能說明……”寇瓦納說。

“他的艙室裡還有彆的東西，我懷疑他們整個村子來的人……都……”拉爾夫歎了口氣，對渡邊佑做出的承諾冇有兌現，這讓他很內疚。

駕駛室裡陷入沉默，他們不約而同地看著遠處代表著迅影丸號的那個忽隱忽現的光點，想象著船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放置在駕駛台上的衛星電話上的燈突然亮了，開始一跳一跳地閃爍。

利亞姆·阮拿起電話，“春日陽光號……嗯……嗯，真的？好吧……嗯，好的。”

他放下電話，裝模作樣地轉過身，等待著拉爾夫和寇瓦納的目光彙集在自己身上足夠長的時間，然後他清了清嗓子，說：“渡邊佑還活著，在卡爾·萊茵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