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體海洋 第十七章 山崩地裂

陳言給夏強打了電話，但是電話裡夏強聽起來並不著急，隻是說會在兩個小時內趕回來，然後就掛了。

“這個傻逼。”陳言罵道，把手機塞進褲兜。“走吧，我們回實驗樓等著。”

“也不知道哪個卡車司機怎麼樣了。”李時力木然地說。

“這些綠蘿……會吃人嗎？”

“不會吧。”李時力突然抬起腳，把掛在腳上的運動鞋殘骸取下來。“你看，所有塑料的部分都不在了，連棉質布料上的合成顏料都被分解了。”

“這正是我們想要的。”

“但是我的皮膚完好無損，冇有受到酶腐蝕的痕跡。”李時力把腳伸向陳言。

“所以說……它不吃人。”

“它為什麼會生長得這麼快？比我們跑得都快。而且，我們為它新增的催化酶片段，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分解塑料啊。”

陳言沉默不語。

“陳言。”李時力轉向同事，他心裡冒出的想法讓自己渾身冰涼，“也許這些能力和我們新增的DNA片段無關。”

“那和什麼有關。”

“也許，這是DNA裡自帶的能力，而我們隻是誤打誤撞開啟了它。”

陳言愣了一下，但很快大笑起來。“我說大李，你開始信宿命論了？”

“人類合成塑料纔多長時間，為什麼自然界早就有了能夠分解這些聚合物的生物，甚至人類自己都辦不到這一點。”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上帝他老爺子早就知道人類要在塑料製品上栽跟頭，所以事先留下了對付塑料的秘密武器。”

“我……”李時力腦子一片混亂，一時也理不出頭緒，“算了，我胡思亂想的。”

“彆瞎想了，你老是改不了，冷靜的時候，比誰都聰明，一遇到事就慌了。哼哼。”陳言給了李時力一拳，“心理素質太差。”

“好了好了，我們回實驗室吧。對了，你還有鞋嗎，借我一雙。”

“隻有拖鞋了。”

此時太陽已經偏西，綠蘿的生長似乎減慢了些，在最中心區域的葉片最大，像芭蕉葉子一樣，蓬鬆地一大片。黃色斑紋幾乎佈滿了整個葉子，看上去好像快要枯萎了的樣子。

“它們生長得那麼快，可是如果冇有了垃圾供給，會很快枯萎嗎。”李時力突然想到這個問題，他自言自語地說，又回到平台旁邊。

綠蘿的攀爬莖已經不再向外蔓延，它們停留在水泥混凝土和岩石組成的牆壁之下，專心消化已經占據的塑料垃圾。時不時地還有小型的氣體噴發，但此時繁複的綠蘿已經組成了一張結實的網，不會再有任何塑料能夠趁著噴發逃脫。

“你不回去了嗎？”陳言問。

“我想看看看看它們最後會成什麼樣子。”

“好吧，我要回去換鞋了。”

陳言從平台邊探出身子，謹慎地向下看了一眼，“這個是咱倆創造出來的，有冇有一種‘我的孩子’的感覺？”

李時力打了個冷戰，“快滾吧，你這麼一說我更有負罪感了。”

陳言大笑著離開平台，走回實驗室，留下李時力一個人在外麵。

四周安靜無比，連綠蘿瘋狂生長時的沙沙聲都聽不到了。傍晚的冷風迎麵吹來，李時力清醒了許多，他看著腳下那片巨大的綠色絨毯，第一次意識到：這奇妙的生命，是通過他的手創造出來的。

那一瞬間他如遭電擊，一種欣喜而又煩惱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他在平台邊上重新坐下，雙腳搖晃，有強烈的願望想要對這片植物說點什麼，卻又覺得那樣做太詭異了，隻好就這麼坐著，體驗這種和其它生命產生聯絡的感覺。

填埋場已經基本恢複了原來的樣子，成了一個大坑，太陽已經快落山了，坑底昏暗無比，看不清楚。500多米外的對岸，隱約能看到也有人站在坑邊向下觀望，大概是填埋場的工作人員，不知道那個司機獲救了嗎，不知道他們有冇有報警，也不知道老夏來了會怎樣處置。

按現在這個速度，這些綠蘿大概在明天早上之前就會全部枯萎，那時候要儘量采集些樣本回來。它們能夠分解塑料，能夠在冇有土壤的情況下生存，失去塑料供給之後會迅速枯萎，可以說基本達到了實驗想要得到的幾點要求，當然，如果生長速度再調整一下，不這麼迅速，就更完美了。

眼前的一大片綠蘿正在進行著饕餮盛宴，李時力的胃裡卻傳來一陣哀鳴，早已經過了吃飯的時間。

李時力揉揉肚子，聽到了另一種響聲。

那響聲和饑餓的聲音相似，但更加綿長，李時力偏著頭，一條腿坐得發麻，懸在空中。他不確定後一聲是自己發出來的，“都餓成這樣了？”他自言自語地說。

這時候又響了一聲，他確定聲音來自彆處。

來自腳下。

下方一百七十米深的地方，曾經的廢棄煤礦中，一條礦洞冒頂了。

這片煤礦從五十年前就開始開采了，前後換了幾十個主人，地下的坑道錯綜複雜，冇有一個人能夠說清它的全貌。一波又一波的人來了又走，賺了許多錢，也出過很多次事故，直到它被榨乾，完全廢棄。

後來市裡找來專家勘測了一番，把表麵上幾條坑道堵的堵填的填，確認牢固之後就在煤礦上建起了垃圾填埋場。可是在深深的地下，卻留下瞭如同蟻巢一般的空洞。

那些合成綠蘿並冇有像表麵看上去那樣逐漸失去生命力，而是將根深深地紮入地下，去尋找它所需要的營養。

合成綠蘿苦苦尋找的，不過是廢棄坑道中留下的那些電線，電線外表的PVC外皮吸引了它。一些根莖搭上去，開始順著電線的走向蔓延，然後是更多的根向下湧來。

礦坑原本脆弱的結構被那些根莖攪得更加鬆散。

於是，一條礦道塌了，壓下來的泥土將礦道裡原本的空氣擠壓出來，在無數礦道裡迴響，好像腸子打了個嗝。

覆蓋著綠蘿的填埋場深坑沸騰了，毯狀的植被上下起伏，像是波濤洶湧的綠色海洋。

之後是更多的坍塌，碎石和泥土紛紛落下，壓垮了更下方的坑道，這一串連鎖反應在地底造成了一個巨大的空洞。終於，緊挨著填埋場的這座無名小山承受不住了。

山脈斷裂的聲音像是遠方烏雲裡滾動著的一道悶雷，從山頂一路向下，連綿不絕。最後，山體脫落了。上萬噸的山石順著斷裂帶下滑，剛開始時速度不快，但是勢不可擋。

這座小山不算高，隻有一百多米，山坡上稀稀拉拉長著一些鬆樹，地表鋪著一層雜草。山上幾乎冇有什麼動物，隻有一些中途落腳的鳥，偶爾停在這裡，然後離開。

原本綠意盎然的山坡瞬間變成了泥土的棕黃色，岩土吞冇了那些鬆樹和青草，然後翻滾向下，傾倒進填埋場的大坑中。

相對於半座山來說，填埋場隻不過是一個小土坑。泥土和岩石覆蓋了垃圾坑，還在繼續前進，並且向兩邊擴散開。

李時力這時才知道逃跑，他邁開腳步狂奔，顧不得光腳被粗糙的路麵咯得生疼。

“陳言！”他邊跑邊喊，疲憊、緊張、脫水讓他聲音嘶啞，“陳言！”他再次喊道。

“乾什麼？”陳言從二樓機房窗戶探出頭來。

“快跑！”李時力放慢腳步，腳板火辣辣地疼，身後岩土層已經湧上平台，那堵殘破的牆像是積木搭成的，瞬間被吞冇了。

“彆他媽愣著了！快跑！山體滑坡！”李時力再次喊。

陳言看出李時力是認真的，腦袋從窗戶上消失了，十幾秒之後，他從實驗樓跑出來。

岩土層繼續前進，像是遊戲裡巧克力色的史萊姆怪物，它沖垮了焚燒室，煙囪斜著倒下來，砸在實驗室二樓。

陳言一縮腦袋，“我操，幸好跑出來了。”

他的話音未落，實驗樓就被推倒了，扭曲的鋼梁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二層的實驗樓像一個破紙盒子，被壓扁、擊碎、消失不見。

猶豫岩土層的密度不勻，流動的速度有快有慢，有些碎小的石塊在岩土層的最上麵滾動、彈跳，最後像是散彈槍子彈一樣被髮射出來。

李時力拚了命地奔跑，他的腳板火辣辣地疼，喉嚨裡也彷彿燃燒著火焰，每一次呼吸都劇烈地疼。心臟猛烈地撞擊胸膛，李時力感覺每一次都有可能變成最後一次。他的視野開始發黑，隻能看見穿著運動鞋快速奔跑在他前麵的陳言。這麼多年，他把其他人運動的時間都用來看書，現在報應來了。

“等……等……”李時力想喊住陳言，幫他一把。一塊雞蛋大的碎石砸在他小腿上，他應聲而倒。

李時力趴在地上，想爬起來，但四肢卻不聽使喚，連移動一根手指的力量都冇有。他眼睜睜地看著陳言越跑越遠，卻隻能在心裡罵他忘恩負義。

陳言跑出幾步之後，發現李時力冇有跟過來，他折返回來，扶起李時力。

原來山體滑坡已經停止了，岩土層停留在他們身後三四米遠的位置，最後一顆碎石擊中了李時力。

一起都被埋在上萬噸岩石之下，合成綠蘿、實驗樓、還有在電腦中儲存著的一切資料。

“怎麼辦。”李時力呆呆地看著曾經是實驗室的地方，現在已經成了一片褐色的平原。

“不知道。”陳言說。

一道光一閃而過，不一會又轉回來，直接照著李時力和陳言。

李時力抬手擋著光，向身後看。一輛轎車繞著山路來了。從那咆哮的發動機和帶著破音的排氣筒可以聽出，是夏強的那輛破雪佛蘭。

“終於來了。”陳言小聲嘟囔。

李時力腿一軟，坐在佈滿砂石的地麵上，就勢躺下，“你去應付他吧，我……實在是冇勁了。”

陳言轉過身，對著燈光揮手。

車停在附近，車燈熄滅，李時力眼前一暗，接著星星亮了。

“這……發生了什麼？“車門打開，李時力聽到夏強踩在碎石路上的聲音。

“山體滑坡，把我們的實驗室埋了。”陳言說。

“可是你電話裡不是這麼說的。”

“那個時候還冇有埋呢。”

“你少廢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夏強不耐煩地說。

“我說老大，我們兩個剛剛死裡逃生，渾身是傷，晚飯也冇吃。能不能……先帶我們去吃個飯。”

夏強哼了一聲，從陳言身邊走過，一步一步踏上山體滑坡後在實驗室舊址形成的碎石堆。他一言不發地看了一會，又跳下來，站在李時力身邊，俯視著他。

“夏老師。”李時力有氣無力地說。

“你怎麼了？”

“我跑得半條命都冇了，腳也破了，腿上還捱了一下，你讓我緩緩。”

夏強上下打量李時力幾遍，並不打算放過他，“這裡是怎麼回事。”

李時力躺著轉頭，看向陳言，他的同事無奈地聳聳肩。他隻好歎了口氣，從地上爬起來。在躺下的這段時間，他的身體好像纔對剛纔所發生的一切做出了反應，所有的關節都痠痛無比，四肢無力。他手撐著地，雙腿顫抖著勉強站起來。

自始至終夏強都雙手抱懷在一旁看著。

“我想，我們的實驗成功了。”李時力說，聲音沙啞，喉嚨乾燥，他咳嗽一聲，舔舔嘴唇，“那天處理的那堆垃圾裡，有存活的實驗品。我現在不知道它是幾號，不過從剛纔的……”

“等等！”夏強打斷了李時力，“你是說試驗樣品被當做垃圾處理了？”

“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這麼說是有人冇有經過規程辦事，才造成這樣的結果。”

“我操，都他媽什麼時候了你在這裡追究責任？”陳言罵道，“那天焚燒爐被砸了，處理垃圾的時候你也在場，你現在跟我裝傻？”

夏強沉默地把臉轉向陳言，陳言也昂著頭看回去。幾秒鐘之後，夏強放棄了這場無意義的比拚，“小李你接著說。”

“說到……對了，實驗品能夠在塑料垃圾製品的環境裡生長，並且速度很快。隻用了一下午的時間，它就把所有填埋場裡的垃圾都分解掉了。然後……”李時力停下，從剛纔到現在，他還冇有仔細思考過到底發生了什麼，他想了一會，說：“可能是實驗品的根係破壞了這裡的土壤結構，引發了山體滑坡。”

他看了看身旁的亂石堆，找不到半點實驗室曾經存在的痕跡。“我們所有的研究資料……全都冇有了。”

“嗯。”夏強手托下巴，在李時力身邊來回走動，不時停下，踮著腳向遠方看去。

遠處的垃圾填埋場那邊，已經是燈火通明，有人拿著手電筒來回走動，七八輛車亮著大燈照向滑坡現場。還有幾輛車停在那裡，車頂閃著紅藍色的燈，分不清是救護車還是警車。

“這樣，”夏強一拍巴掌，為自己想出一個絕妙的主意而自豪，他站上一塊大石頭，轉過來麵對李時力和陳言。“我們什麼都不說。”

“你說什麼？”陳言驚訝地說。

“你們看，除了我們三個，冇有人知道是什麼事。他們看見了山體滑坡，就會認為確實是山體滑坡，那些……什麼來著？君子蘭？”

“綠蘿。”李時力說。

“對，綠蘿，已經完全被埋在下麵了，冇有陽光，等它們分解完所有的塑料，就會死在下麵。冇人會知道那是我們的東西。”

“為什麼？那是我們的實驗成果。”

“正是因為這個！我們研究了四年，目的是想培養出能夠解決人類塑料垃圾汙染問題的方法，對不對？對不對？”

李時力點點頭，陳言嗯了一聲。

“難道你們想讓它以破壞者的形象出現在公眾麵前嗎？”夏強揮舞手臂，“‘瘋狂生長的合成植物引發山體滑坡，造成數億元經濟損失？’你想看到這樣的標題？你想成為奧本海默？”

“不。”

“所以，我們保持沉默，冇人會知道我們和這件事的關係。”

“我們的實驗怎麼辦？”李時力問。

“這正是個機會啊，我們的實驗室也完全被毀了，在這件事裡，我們也是受害者，研究受到了巨大的損失。不過冇事，保險公司會賠償一大部分，並且我們可以再立一個名目，籌集一些經費，就可以重新開始了。放心吧，那些由我來運作，資金不會少的。我們可是為了人類的未來，徹底根治塑料垃圾汙染問題，很多環保組織願意資助的。”

“可是……我們四年來的研究……”

“那有什麼要緊的，我們已經知道了我們的研究方向是對的，隻要按照原來的路線走就可以了，我們冇了資料，但是我們有經驗啊。不過，我們還不能一次就放出威力這麼大的成果，最好再修改一些，先從低配版的向外公佈，這樣能夠多吸引一些資金……”夏強越說越快，越覺得自己的計劃完美。

“老大，”陳言突然開口了，“你先彆說了。”

夏強停下，很不滿地瞪著陳言。

“你說的都對，這事確實應該這麼辦，不過……”陳言邊說，邊走到夏強麵前。他轉頭看著李時力，眼睛裡帶著輕鬆的笑意，然後回手一拳，打在夏強的鼻子上。

夏強仰麵倒下，陳言甩甩手，“我不乾了。”

“你們這幫小兔崽子，”夏強捂著鼻子坐起來，鼻血順著指縫留下來，將胸口染紅了一大片。“我他媽還不是為了你們好。”

李時力向前兩步，想把夏強扶起來，可是又覺得不太妥當。他站在那裡，看著對峙的兩個人，不知所措。

“我知道，”陳言聳了聳肩，“工作不忙，福利也不錯。我隻是討厭你這個人而已。”

“那你想怎麼樣。”夏強說，“你要報警嗎？你要去自首嗎？”

“彆緊張，我隻是不想和你繼續合作了。你下一步想怎麼搞還是怎麼搞，彆來煩我就行。”

夏強轉了轉眼珠，明白今天的事將成為自己在對方手中的把柄，他衡量了一下，點了點頭，“李時力，你怎麼想。”

“我？”李時力看看夏強，又看了看陳言，最後目光落在已經成為一片廢墟的實驗室，“我想繼續做研究。”

夏強長出一口氣，“我就知道，你身上有極大的潛力……”

“但不是和你共事。”李時力把話說完，夏強剛剛露出的笑容僵住了。

“我一個星期前就說過不乾了。”

夏強搖搖頭，“好吧好吧，我也不缺你們兩個，願意和我一起乾的人多著呢。不過我要提醒你們一句，”夏強聲音一沉，臉上露出凶狠的表情，像一頭嗜血的狼，“老子在這個圈裡混了三十多年不是白混的，你們兩個彆擋著我的道，看在這幾年的份上我也不會難為你們。如果你們非要強出頭，那事情會發展得很難看。”

陳言冷笑一聲，“我們有更重要的事去做，不會去管你那一畝三分地的事的。”

“那你們滾吧！”

“那個，夏老師。”李時力低聲說。

“乾什麼。”

“我記得你車子後備箱裡還有一雙運動鞋，能借給我嗎？”

陳言聽到這句差點一口氣冇喘上來，“見鬼，你能有點骨氣嗎？”

“廢話，回城裡還有十幾裡路呢，你讓我光著腳回去？”

夏強大步向自己的車子走去，腳下的石子被碾得吱嘎作響。不一會，他拎著一雙半新的亞瑟士跑鞋回來，塞進李時力懷裡。

“夏老師，那個……”

“彆客套了，”夏強板著臉說，“我也冇指望咱們能夠相互理解，記得你欠我個人情。”他說完，轉身發動汽車，雪佛蘭車轉了一個大彎，走上土路，紅色的尾燈漸漸遠去。

“我們也走吧。”陳言說。

李時力穿上鞋，夏強的腳比自己的小，穿上以後擠得要命，“等一下，這鞋有點緊。”

“你活該，都辭了職還自找著要穿小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