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刃歸城 第9章 舊部·殺機·她的名字

夜刃的拳頭砸在桌上，震得咖啡杯跳起來。

“三年。”他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眼眶泛紅，但沒有淚。眼淚在三年前就流幹了。“隊長，我他媽以為你死了。”

林驍靠在窗邊，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沒說話，隻是看著窗外。樓下的街道上，一個賣烤紅薯的老人推著車經過，車軲轆軋過井蓋，哐當一聲。

“差一點。”他說。

蘇晚璃站在門口，手指還搭在門把手上。她沒進去。這個房間裏的空氣太沉了，沉得像三年前沒流完的血。

夜刃轉過頭看她。那道疤從左眉斜到右嘴角，在陽光下泛著白。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三秒，然後站起來。

椅子往後滑，刮過水泥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響。

“嫂子。”他說，聲音啞了，“蘇哥臨走前，讓我給你帶句話。”

蘇晚璃的手指收緊了，門把手冰得她掌心發疼。

“他說——別等。”

房間裏安靜了。安靜到能聽見灰塵在陽光裏落下的聲音。

林驍從窗邊走過來，經過夜刃身邊時，腳步沒停。他走到蘇晚璃麵前，伸手，把她的手從門把手上拿下來。她的手指僵著，他一根一根掰開，掌心全是汗。

“進去。”他說。

蘇晚璃沒動。她的眼睛盯著夜刃臉上的疤，盯著那一道道縫線的痕跡。那道疤不是刀砍的，是彈片劃的。她見過類似的疤——哥哥身上也有。

“他死的時候，”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問自己，“疼嗎？”

夜刃的喉結滾了一下。

“不疼。沒來得及。”

蘇晚璃閉上眼睛。林驍的手還握著她的，掌心很燙。

夜刃拉開抽屜，從裏麵拿出一個牛皮紙袋，邊角磨得發白，封口用蠟封著。他把紙袋推到桌中間。

“周衍的底，全在這裏。”

林驍鬆開蘇晚璃的手，走過去，拿起紙袋。他沒急著拆，先掂了掂分量，然後用指甲劃開封蠟。蠟封碎裂，細小的碎片落在桌上。

他抽出裏麵的東西。不是照片，是幾頁紙和一遝轉賬記錄。

“周家在北美的離岸賬戶，三年來往同一個賬號轉了四筆錢，總額兩億三千萬。”夜刃的聲音壓得很低，“收款方是科恩名下的一家皮包公司。”

林驍一頁一頁翻著，手指很穩。

“三年前那次任務，行動路線隻有六個人知道。”夜刃繼續說，“你，蘇哥，我，還有三個已經死了。”

“我沒死。”林驍翻到最後一頁，停了一下。

“所以泄密的人，在剩下的三個人裏。”夜刃的聲音發緊，“隊長，我知道你不願意信，但——”

“不是不願意。”林驍把紙放回桌上，轉過身，“是沒必要猜。周衍會自己說出來。”

夜刃愣了一下。

“晚宴上，他會親口告訴我，誰賣的命。”

蘇晚璃的心跳猛地加速。她看著林驍的背影——白襯衫，肩寬腰窄，站在那裏像一把出鞘的刀。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和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夜刃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需要我做什麽？”

“盯住科恩。他如果入境，我要第一時間知道。”

“明白。”

林驍轉身，朝蘇晚璃走來。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地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步，兩步，三步。站到她麵前。

“走。”

他牽著她往外走。蘇晚璃回頭看了一眼夜刃。他站在原地，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臉上的疤在陰影裏顯得更深。

電梯門關上。

蘇晚璃靠在電梯壁上，冰涼的鐵皮貼著後背。林驍站在她麵前，很近，近到她的膝蓋碰到他的腿。

“你剛才說，周衍會親口告訴你？”

“嗯。”

“怎麽告訴？”

林驍低頭看著她。電梯裏的燈管嗡嗡響，光線忽明忽暗。

“他會當著所有人的麵，說出那句話。因為他不說，他就沒機會了。”

蘇晚璃的手指攥緊了衣角。

“你在逼他。”

“我在殺他。”

電梯到了。門開啟，陽光湧進來。林驍走出去，沒回頭。蘇晚璃跟在他身後，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重疊在一起，在地上拉得很長。

上車。林驍發動引擎，單手打方向盤。車子駛出小巷，拐上主路。梧桐樹的影子從車身上滑過，一明一暗。

蘇晚璃看著窗外。過了很久，她開口。

“林驍。”

“嗯。”

“你剛才說，有六個人知道行動路線。你，我哥，夜刃，還有三個死了的。”

“嗯。”

“那第五個人是誰？”

林驍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下。指甲陷進真皮包裹裏，陷出四個凹痕。

“你不認識。”

“但我哥認識。”

林驍沒說話。

“那個人還在？”

“在。”

“在哪？”

林驍轉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很沉，沉得像深水。

“京城。”

蘇晚璃的心猛地縮了一下。

車子駛進蘇家別墅的車庫。林驍熄火，沒下車。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

“明天晚上，”他說，“不管發生什麽，別離開我身邊。”

“好。”

“我沒開玩笑。”他睜開眼，側頭看著她，“周衍會在晚宴上動手。他的人會混在賓客裏。到時候槍響，燈滅，誰都看不清誰。”

蘇晚璃的呼吸卡在喉嚨裏。

“但你不用怕。”林驍伸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掌心全是汗，“因為在他們動手之前，我會先動。”

“怎麽動？”

林驍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比笑更冷的東西。

“從周衍走進大廳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我的名單上。”

蘇晚璃看著他。他的眼睛很黑，黑得看不到底。但那雙眼睛裏有她的倒影，小小的，清晰的。

她湊過去，在他嘴角親了一下。不是蜻蜓點水，是實實在在的觸碰。她的嘴唇貼著他的嘴唇，停了兩秒，然後離開。

“這是定金。”她說，耳根紅了，但眼睛沒躲，“等你回來，還有尾款。”

林驍看著她。目光從她眼睛滑到嘴唇，停在那裏。他的喉結滾了一下。

“你學壞了。”

“跟你學的。”

林驍伸手，扣住她的後腦勺，把她拉回來。他的拇指按在她耳後，指腹粗糲的繭磨著她耳根。他低頭，鼻尖抵著她的鼻尖，呼吸交纏。

“蘇晚璃。”

“嗯。”

“別學。”

“為什麽？”

“因為我會忍不住。”

他的聲音啞了，像壓著什麽東西。蘇晚璃的心跳炸了，她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她發間收緊，又鬆開，像在克製什麽。

他放開她，推門下車。

蘇晚璃坐在副駕駛，腿有點軟。她的手還保持著被他握過的姿勢，掌心的汗涼了，但他的溫度還留著。

她深吸一口氣，下車。

林驍已經走到門口了。他站在那裏，逆著光，輪廓很硬。他伸出手。

蘇晚璃走過去，把手放進他掌心。

他握住。

門開了。

客廳裏，蘇振海站在沙發前，手裏拿著一遝檔案，臉色發白。看到林驍，他的腿軟了一下，扶著沙發扶手才站穩。

“林……林先生，晚宴的邀請函，顧總又送了一份過來。說……說周少點名要您到場。”

林驍接過邀請函，翻了一下。燙金的紙麵，邊角壓著暗紋。他看了一眼，合上。

“告訴他，我會去。”

蘇振海如蒙大赦，連連點頭，轉身就走，腳步快得像逃。

蘇晚璃看著蘇振海狼狽的背影，嘴角動了一下。

“他怕你。”

“他不怕我。”林驍把邀請函扔在茶幾上，“他怕死。”

蘇晚璃走過去，拿起邀請函。燙金的字在燈光下反著光——“周衍”。兩個字，寫得很工整，工整到像刻上去的。

“林驍。”

“嗯。”

“明天晚上，你會殺人嗎？”

林驍走過來，把邀請函從她手裏抽走。

“會。”

蘇晚璃的手指空了。她看著他的眼睛。

“那你殺完之後，會回來嗎？”

林驍看著她。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在顫，嘴唇抿著，手指垂在身側，攥著裙角。

他伸手，把她的手指掰開，握在自己掌心裏。

“會。”

蘇晚璃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笑得鼻尖發紅。

“那我等你。”

林驍沒說話。他握著她的手，走進客廳深處。

窗外，梧桐樹的影子在風裏晃。

夜色像一塊浸了血的黑布，緩緩罩住整座城市。

林驍的車駛出別墅，輪胎碾過梧桐落葉，發出細碎的響。

他沒回頭，而後座的暗格裏，一把消音手槍的保險，已經被悄然撥開。

周衍以為那是一場盛宴。

可他不知道，今晚的濱海，是給他準備的，唯一的埋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