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刃歸城 第45章 國道盡頭

車子重新上了高速，往北。林驍把那枚包著煙頭的紙巾放在儀表盤上，濾嘴朝上。夜刃瞥了一眼，沒說話。狂虎在後座翻著手機，螢幕的光打在他臉上，一明一暗。

“老大，墨狐說黃村附近沒有長途車站。但有一條省道，往東北方向，能繞回高速。”

“他走不了高速。他沒有身份證，買不了票。”

“那他怎麽去京城？”

“走國道。搭貨車，搭私車，或者走夜路。”

林驍把遮陽板翻下來，擋住西斜的陽光。下午四點，天還亮著。釘子從黃村玉米地鑽出來已經三個多小時了。他走了多遠？十公裏？十五公裏？他背著包，沒吃東西，泡麵都沒來得及吃。他不敢停。

手機亮了。墨狐的訊息：“國道沿途監控排查了。有一個騎摩托車的，載了一個人，跟釘子的體貌特征像。摩托車往東北方向去了。”

“車牌？”

“遮住了。但摩托車型號老，顏色是紅色，油箱上有白條。很好認。”

林驍把訊息給夜刃看。夜刃點頭，踩油門。

下了高速，拐上國道。路變窄，兩邊是楊樹，葉子被風吹得翻白。路麵不平，車子顛。狂虎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風灌進來，呼呼響。

過了半個小時，路邊有一個加油站。夜刃減速，林驍盯著加油站的出口。沒有紅色摩托車。

繼續往前。天開始暗了。路燈沒有，隻有車燈照在路麵上，白花花的一片。

“老大，天黑了，還追？”

“追。他不敢天黑搭車。他會在路邊找地方歇。”

“國道邊上沒有旅館。”

“有涵洞，有廢棄的崗亭，有路邊的破房子。”

夜刃沒再問。

八點。墨狐的訊息：“紅色摩托車在一個鎮子加了油，往北走了。後座的人還在。鎮子叫北塘。”

林驍盯著地圖。北塘，距離他們不到二十公裏。

“夜刃，去北塘。”

車子加速。

北塘。一條街，兩邊是門麵房，大部分關了門。有一家麵館還亮著燈，門口停著幾輛電動車。沒有紅色摩托車。林驍讓夜刃停車，他下去，走進麵館。老闆在擦桌子。

“有沒有看到一個男的，黑色夾克，戴帽子？”

“有一個。進來吃了一碗麵，走了。往北。”

“一個人？”

“一個人。”

“他有沒有說什麽？”

“沒。吃完付錢，走了。”

林驍走出麵館，上車。

“他在這裏吃了麵。一個人。騎摩托車的走了，他沒車了。”

“那他現在怎麽走？”

“走。”

夜刃發動車。

夜越來越深。國道兩邊沒有人家，隻有黑漆漆的田野。偶爾有一輛大貨車從對麵開過來，車燈刺眼，過去之後更黑。林驍盯著路邊。釘子不敢開手電，不敢走大路中間，他沿著路邊走。路邊的草被踩倒，夜刃看到了，減速。林驍讓他停車，下車，蹲在路邊。草倒了一片，腳印朝北。腳印深，他背著包。

“他走不了多遠。腳會起泡。”

林驍上車，繼續往北。

深夜十一點。墨狐的訊息：“國道前方十公裏有一個岔路口，往東是國道服務區，往北繼續是國道。服務區有監控。”

“他可能去服務區。那裏有吃的，有地方坐。”

車子開到岔路口。林驍讓夜刃往東，去服務區。服務區不大，停著幾輛大貨車，加油站亮著燈。便利店的門開著，裏麵有人在買東西。林驍下車，走進便利店。收銀台後麵站著一個年輕姑娘。

“有沒有看到一個男的，黑色夾克，戴帽子？”

“有。買了一瓶水，一袋麵包。往北走了。走了不到半小時。”

林驍走出便利店。上車。

“往北。不到半小時。”

夜刃踩油門。這段路沒有路燈，對麵沒有車，隻有他們一輛。車燈照在路麵上，白花花的。

淩晨一點。墨狐的訊息：“國道前方五公裏有一個修路路段，半幅封閉。大車過不去，小車可以。他可能在那裏攔車。”

“大車過不去，小車會停嗎？”

“不一定。但他隻能碰運氣。”

車子開到修路路段。路變窄，隻能單車道通行。對麵有一輛小車開過來，減速，會車。林驍盯著那輛車的後座。空的。沒有釘子。

過了修路路段，路又變寬。夜刃加速。

淩晨兩點。林驍的手機亮了。不是墨狐，是蘇晚璃。

“你還在追？”

“嗯。”

“追到了嗎？”

“沒有。”

“你多久沒睡了？”

林驍沒回。他把手機放回口袋。

“老大，前麵有一個人。”夜刃減速。車燈照出路邊的一個人影，黑色夾克，背著包，低著頭，一步一步往前走。

林驍盯著那個人影。是他。釘子。

夜刃把車停在路邊，沒熄燈。林驍推門下車。釘子停下來，轉身。車燈照在他臉上，顴骨高，眼睛小，滿臉灰。嘴唇幹裂，起了皮。他看著林驍，沒跑。

“你走了多遠？”

釘子沒說話。

“從濱海到這，一百多公裏。你走了一夜一天。”

釘子的喉結滾了一下。

“你還要走嗎？”

釘子的腿在抖。他站不穩，往後退了一步，靠在路邊的護欄上。

“你替科恩做事。他在境外，在暗處。你在這裏，在明處。他看不到你，不知道你在受苦。”

釘子的嘴唇在抖。

“他把你扔了。”

釘子閉上眼睛。

林驍走上去，抓住他的手腕，翻過來。左手，虎口沒有疤。他不是平頭，不是配鑰匙的人。他是釘子本人。

“濱海你待不了了。京城你也不要去。那裏有周家，有科恩的人。但他們不會幫你。你去了，他們隻會讓你死。”

釘子的眼淚流下來了。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跟我回去，說出你知道的一切。或者繼續走，走到兩腿斷了，倒在路邊，等人收屍。”

釘子蹲下去，捂著臉。

林驍站在他旁邊，沒催。夜風吹過來，冷。他把夾克拉鏈拉到頭。

過了很久，釘子站起來。“我跟你回去。”

林驍拉開車門，讓他進去。釘子坐在後座，狂虎在旁邊，沒綁他。他低著頭，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在抖。

林驍上車，關上門。

“夜刃，回濱海。”

車子掉頭，往南開。

釘子沒說話。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臉還是白得像紙。

林驍沒看他。他看著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往後跑。

天亮之前，能到家。釘子跑了多久，他追了多久。釘子累了。他也累了。但釘子走了一夜一天，他坐了一夜一天的車。不一樣。

手機亮了。蘇晚璃的訊息：“你回來了嗎？”

“在路上。”

“釘子呢？”

“在車上。”

對麵沉默了幾秒。“他跟你回來的？”

“他自己走的。”

“你沒綁他？”

“沒有。”

蘇晚璃沒再問。

林驍把手機放回口袋。窗外，天邊開始發白。灰濛濛的。釘子靠在車窗上，睡著了。呼吸很重，像破風箱。

夜刃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

“老大，關哪？”

“廠房。把所有人都關一起。”

“明白。”

車子駛進濱海。天亮了。路燈滅了，街上有人開始擺攤。早餐店冒著熱氣。

林驍拿出手機，給墨狐發訊息：“釘子抓到了。活的。”

回複：“明白。我讓人去廠房接應。”

林驍把手機放回口袋。

廠房在望。鐵門關著。夜刃停車，拉開後座門。釘子醒了，下車，腿還在抖。他站不穩，扶著車門。狂虎走上來，沒拽他，隻在他旁邊站著。

“走吧。”

釘子跟著狂虎走進廠房。鐵門關上。

林驍站在院子裏，點了一根煙。沒抽，夾在指間，看煙霧往上飄。

手機亮了。蘇晚璃的訊息：“早飯煮好了。粥。”

林驍把煙掐滅，彈進垃圾桶。

“夜刃，回去。”

車子駛出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