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劍 第88章 墓前誓約

他的步伐沉穩，卻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遲疑與沉重，一步步，徑直走向那塊大石，走向那個他虧欠太多、此刻卻不知該如何麵對的女子。

他來到她身邊，默默地站定。沒有立刻開口，隻是與她一同望著那輪殘陽。

馬映雪早已察覺到了他的靠近。她的脊背瞬間繃緊，捏著乾糧的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卻固執地沒有回頭，依舊維持著望向遠方的姿態，隻是那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了幾下。

兩人之間，陷入了一種極其微妙而緊繃的沉默。空氣中流淌著未儘的言語、難言的愧疚、無聲的委屈以及一種幾乎要破土而出的複雜情感。

夕陽的金輝溫柔地籠罩著他們，將兩人的影子在身後拉長，慢慢地、不知不覺地融合在了一起，彷彿預示著什麼。

許久，許久。

韓沐終於深吸了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極大的決心。他轉過頭，目光落在馬映雪低垂的、被夕陽勾勒出柔和光暈的側臉上，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前所未有的艱澀與鄭重：

“映…..映雪……”

他剛開口，那一直強作鎮定的馬映雪卻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轉過頭來！

出乎韓沐意料的是，她臉上並沒有預想中的怨懟或淚水，反而揚起了一個極其努力、甚至帶著幾分故作輕鬆的笑容，打斷了他的話，聲音輕柔卻飛快：

“沒事的，韓大哥。”

她搖了搖頭，眼神閃爍，努力避開他深邃的目光，“我……我都知道的。你那時是中了毒，身不由己……你不必……不必如此自責。”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變得更低，幾乎細若蚊蚋，彷彿是說給自己聽，卻又清晰地飄入了韓沐耳中，帶著一絲顫抖的尾音：

“一切……都是我自願的……”

然而，就在她說完這句話，強行維持的笑容即將崩潰的刹那，韓沐清晰地看到，她那清澈的眼眸中，猛地氤氳起一層無法抑製的水光，如同破碎的星辰，在夕陽下閃爍著令人心碎的晶瑩！那強裝的堅強，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脆弱不堪！

這一眼，徹底擊碎了韓沐心中所有的猶豫與壁壘！

他不再多言！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動作快得驚人！

在馬映雪還沒來得及反應之前，他已一把緊緊握住了她微涼的手腕！他的手掌溫熱而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走！”

他沉聲說了一句，拉著她便轉身，大步流星地向著桃花峪內走去！

“韓大哥？”

馬映雪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懵了，踉蹌著跟上他的腳步，手腕上傳來的力道和溫度讓她心跳驟然失序，臉上寫滿了茫然與無措。

韓沐卻不管不顧，目光銳利地掃向不遠處正在商議事情的林淵和翟正臨，揚聲喊道：“姑父！翟世伯！請隨我來！有事相告！”

他的語氣異常嚴肅，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

林淵和翟正臨聞言，皆是一怔，互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但見韓沐神色凝重，便沒有多問，立刻跟了上去。

翟月清和林星月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好奇地遠遠跟上。

韓沐緊緊握著馬映雪的手，一路未曾鬆開，彷彿生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一般。他徑直帶著她，穿越忙碌的人群，繞過熟悉的屋舍，最終……來到了桃花峪後山，那片靜謐的、立著一塊樸素石碑的墓地前。

——那裡，長眠著他的母親，桃花劍神柳飛絮。

夕陽的餘暉透過稀疏的桃枝，斑駁地灑在墓碑上，氣氛莊重而肅穆。

來到這裡，馬映雪似乎明白了什麼，身體微微顫抖起來，看向韓沐的側臉，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與……一絲微弱的、不敢奢望的期盼。

林淵、翟正臨也隨後趕到，看著這場景，麵色都變得凝重起來。翟月清和林星月也悄悄站在不遠處，屏息看著。

韓沐鬆開馬映雪的手，但下一刻，卻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震驚的事！

他猛地一撩衣袍下擺，拉著馬映雪，一同鄭重地跪倒在了母親的墓碑前！

他挺直脊背，目光灼灼，先是深深看了一眼身旁因為震驚和羞怯而臉色煞白、身體微顫的馬映雪，隨即轉向墓碑，以及站在一旁的林淵和翟正臨，聲音清晰、堅定、如同宣誓般響徹在這片寂靜的墓地：

“母親在天之靈在上！姑父、翟世伯二位長輩在此！”

“今日，韓沐在此立誓！”

“自今日起，馬映雪，便是我韓沐此生認定的妻子！”

“無論前程如何艱險，仇怨如何深重，我韓沐在此立誓，定會傾儘所有，護她一生周全！愛她、敬她、絕不辜負！”

“此心天地可鑒，日月共證！如有違背，天人共戮！”

他的話語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千鈞重量，重重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說完，他毫不猶豫，俯下身，對著母親的墓碑，重重地磕了三個頭！額頭觸碰在冰冷的土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馬映雪完全呆住了！巨大的震驚、洶湧的感動、難以言喻的酸楚與幸福……如同潮水般瞬間將她淹沒！淚水再也無法抑製，如同斷線的珍珠般洶湧而出！她看著韓沐堅毅的側臉，看著那磕下的頭，心中百感交集，最終也含著熱淚，跟著他一起，向著墓碑，鄭重地磕下頭去！

翟正臨站在一旁，麵色沉靜，彷彿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幕，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欣慰，微微頷首。

姑父林淵則是先是大吃一驚，瞪大了眼睛，但隨即看到韓沐那無比認真、不容置疑的神情，以及馬映雪那感動落淚的模樣，臉上瞬間轉為巨大的驚喜和寬慰，連連撫掌，聲音帶著激動：“好！好！好啊！沐兒！映雪侄女！太好了！大哥大嫂和飛絮妹子在天有靈，也定會欣慰無比！”

然而，這莊嚴而感人的一幕，落在不遠處悄然跟來的另一個人眼中，卻無異於最殘酷的刑罰！

翟月清原本帶著一絲好奇和不安跟來，當她看到韓沐拉著馬映雪跪下，聽到他那字字鏗鏘、如同誓言般的話語時，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整個人如同被瞬間冰封！那雙總是充滿活力的眼眸中，光彩驟然熄滅，隻剩下無儘的震驚、難以置信和……鋪天蓋地的絕望與心碎！

她眼睜睜看著他們一同磕頭，看著父親和林世伯那欣慰的表情，看著夕陽下那對彷彿被命運緊緊捆綁在一起的身影……

她再也無法多看一秒！

猛地轉過身！

如同受傷的小獸般，不顧一切地向著自己的房間方向狂奔而去！

滾燙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在她轉身的瞬間瘋狂飆出，揮灑在空中，甚至有幾滴清晰地濺落在地上，留下點點濕痕！

她的世界，在這一刻，彷彿隨著那一聲聲誓言，徹底崩塌碎裂了。

而林星月站在一旁，看著表哥終於找到了歸宿，正為之高興，一轉頭卻看到好友月清那崩潰奔逃的背影，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化為一聲無奈的、輕輕的歎息。這桃花峪中，終究是有人歡喜，有人心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