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劍 第59章 醒了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欞，溫柔地灑入廂房，驅散了夜的寒意，也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草藥的苦澀味似乎淡了些，多了幾分晨曦特有的清新。

黃秋雁早已帶著一名精通藥理的弟子悄悄進來過。她們動作極其輕柔地檢查了韓沐肩頭的傷口，重新敷了藥，更換了乾淨的繃帶。傷口周圍的紫黑色已然褪去大半，腫脹也消了不少，雖然依舊猙獰，但總算顯出了幾分好轉的跡象。這讓眾人都稍稍鬆了口氣。

整個過程，馬映雪都未被驚醒。她依舊斜倚在床頭，保持著那個並不舒服的姿勢，睡得深沉。晨曦的光芒勾勒出她疲憊的側臉，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嘴唇微微嘟著，彷彿還帶著一絲擔憂的痕跡。她的一隻手，還無意識地、輕輕地搭在韓沐的手腕附近。她實在是太累了，身心俱疲，以至於連有人進出都未曾察覺。

直到……

她虛握著的那隻、屬於韓沐的手，指尖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隨即，那隻手似乎想要抽離。

這細微的動作，卻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驚醒了淺眠中的馬映雪！

她猛地睜開眼！意識尚未完全回籠，眼中還帶著一絲迷茫和驚慌，下意識地收緊手指，卻抓了個空。

她抬眼看去，正對上韓沐不知何時已然睜開的、依舊帶著幾分虛弱和朦朧的眼眸！他正靜靜地看著她，眼神不再是以往的冰冷銳利，而是像蒙著一層薄霧的深潭，看不清情緒，卻也不再拒人千裡。

緊接著，映雪的目光飛快地掃過房間——黃師叔和幾位師姐不知何時已站在一旁，正帶著幾分關切、幾分難以言喻的溫和笑意看著他們。她再低頭看看自己——竟然還保持著斜倚在韓沐床頭的姿勢！幾乎半邊身子都靠在了他的榻上！

“騰”的一下！

映雪的臉頰瞬間紅透！如同染上了最豔麗的晚霞！一直蔓延到耳根！她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彈起身子，手足無措地站到一邊，差點帶翻旁邊的水盆。

“我……我怎麼……又睡著了……”

她聲音細若蚊蚋，幾乎聽不見，腦袋垂得低低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根本不敢去看韓沐，也不敢去接觸黃秋雁她們那帶著笑意的目光。方纔那片刻的守護親密，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顯得如此……令人羞赧。

黃秋雁見狀，眼中笑意更深，卻體貼地沒有打趣她，隻是溫和地道：“無妨，你也是太累了。韓少俠吉人天相，傷勢已穩定多了，隻是失血過多，真氣耗損太巨，還需靜養不少時日才能恢複。”

她頓了頓，指了指旁邊小幾上放著的一個還冒著熱氣的陶罐，“我讓弟子熬了些清淡的稀粥，你也吃點吧，守了一夜，定然餓了。順便……也喂韓少俠用一些，他此刻身子虛，需得進些軟食。”

聽到“喂韓少俠”幾個字，映雪的臉更紅了，手指下意識地絞著衣角，但還是輕輕點了點頭，聲如細絲地應道：“……嗯。”

又過了大半日。

陽光漸漸變得明亮溫暖。

廂房內很安靜，隻有偶爾碗勺輕輕碰撞的細微聲響。

映雪端著小碗，坐在床邊的繡墩上，小心翼翼地、一勺一勺地將溫熱的稀粥吹涼，然後才遞到韓沐唇邊。她的動作還有些生澀和緊張，但眼神卻異常專注，彷彿在進行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

韓沐配合地微微張口，吞嚥著寡淡卻溫暖的米粥。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漸漸恢複了往日的清明，隻是少了那份逼人的銳利，多了幾分重傷後的疲憊和虛弱。

長時間的沉默後。

他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極其微弱沙啞的聲音：

“水……”

這一聲雖輕，卻如同天籟！

映雪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一直緊繃的心絃彷彿驟然鬆開！一股難以言喻的喜悅和酸楚同時湧上心頭，讓她的眼眶迅速泛紅，蓄滿了晶瑩的淚花，但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向上揚起，露出了一個帶著淚花的、無比燦爛的笑容！

“嗯！水！馬上！”

她連忙放下粥碗，手忙腳亂地倒了一杯溫水，小心地遞到他唇邊，用手輕輕托著他的後頸，幫助他慢慢喝下。

清水滋潤了乾涸的喉嚨。韓沐輕輕喘了口氣，目光落在眼前少女那帶著淚痕卻笑容明媚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他再次開口，聲音依舊低啞，卻清晰了許多，帶著一種難得的、近乎溫和的平靜：

“謝謝……”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目光似乎掠過她眼下的青影和依舊有些紅腫的嘴唇，繼續輕聲道：

“這兩日……”

“辛苦你了。”

他的語氣很平淡，就像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

但就是這樣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和一句話……

卻彷彿蘊含著千鈞重量！

彷彿他知道……

知道昏迷中那不時為他擦拭冷汗的輕柔動作……

知道那不顧一切為他吸吮毒血的決絕……

知道這徹夜不眠的守護……

知道這一切……都是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少女所為。

映雪聽到這句話，微微一愣。隨即，眼中的淚水再也抑製不住，如同斷線的珍珠般滾落下來。但她沒有哭出聲，隻是用力地搖了搖頭，一邊笑一邊流淚，聲音哽咽卻充滿了喜悅：

“不辛苦……一點都不辛苦……韓大哥，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陽光透過窗戶，恰好落在兩人身上，將這一幕渲染得格外溫暖。所有的血腥、殺戮、陰謀彷彿都被暫時隔絕在外，隻剩下這劫後餘生、靜靜流淌的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