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劍 第46章 桃花的深意

石亭內，死寂如淵。馬撼山單膝跪地，魁梧的身軀如同被抽走了脊梁，微微顫抖著。那枚溫潤的桃花玉佩被他高高捧起，在昏暗的夜色中，如同承載著千鈞重量的信物，也承載著他最後、最卑微的祈求。

韓沐的目光，卻並未落在那枚玉佩上，也未落在馬撼山那寫滿哀求的臉上。他的視線，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死死地、牢牢地釘在了玉佩上那朵栩栩如生、線條柔美卻隱含鋒芒的——桃花！

桃花！

那熟悉的紋路！那獨特的姿態！

一股冰冷的電流瞬間竄遍韓沐全身！他猛地抬起頭！那雙如同萬載玄冰地獄眸中，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震驚！疑惑！難以置信！如同冰麵驟然裂開！

“桃花玉佩……”

韓沐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這桃花……與你……是什麼關係？！”

馬撼山捧著玉佩的手猛地一顫！他抬起頭，迎上韓沐那雙彷彿要將他靈魂都凍結的目光。韓沐眼中那翻湧的、與桃花相關的強烈情緒，如同重錘狠狠擊中了他內心最柔軟、也最痛苦的角落！

他臉上的悲憤、哀求、決絕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如同被歲月塵封的……痛楚和……追憶！他緩緩低下頭，目光癡癡地凝視著掌中那枚玉佩上的桃花，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溫潤的玉質，彷彿在撫摸一段早已逝去的、刻骨銘心的歲月。

“這桃花……”馬撼山的聲音變得極其低沉、沙啞，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溫柔和……無法言喻的悲傷，“……是我女兒……映雪的……親生母親……”

他頓了頓，彷彿需要極大的勇氣才能說出那個名字：

“……是……桃花劍莊……上一代莊主……柳飛絮……留下的……唯一信物……”

“柳飛絮？！”

這個名字！如同驚雷炸響在韓沐的腦海！

桃花劍莊！上一代莊主！柳飛絮！

黃秋雁！她們口中那位高潔如寒梅、寧折不彎、最終被鳴劍山莊逼迫至死的……師父！！

韓沐的瞳孔驟然收縮！心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緊！他猛地想起在桃花峪口，黃秋雁那悲憤的控訴！想起黃秋雁眼中那深切的懷念與痛楚！想起那場血戰！想起……那份被鳴劍山莊覬覦的……桃花神劍精要！！

一切線索！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串聯！指向了一個令人窒息的可能！

他看著眼前這個捧著桃花玉佩、如同瞬間蒼老了二十歲的魁梧男人。馬撼山……柳飛絮……馬映雪……女兒……

韓沐的眼神變得極其複雜。冰冷依舊，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憫？他沉默了片刻，彷彿在權衡，又彷彿在確認一個殘酷的事實。最終，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冰冷，卻帶著一種近乎歎息的沉重：

“可惜……”

“你可知……”

韓沐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直視著馬撼山那雙充滿痛苦追憶的眼睛：

“柳飛絮莊主……”

他清晰地、一字一頓地吐出那個令人心碎的訊息：

“……已於一年之前……”

“……過世了。”

“什麼？！！”

馬撼山猛地抬起頭！

如同被一道九天驚雷狠狠劈中！

他臉上的所有表情——痛苦、追憶、溫柔、悲傷——瞬間凝固！隨即如同破碎的瓷器般，寸寸龜裂！化作一片無法置信的空白和……死寂！

他捧著玉佩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如同秋風中的枯葉！那枚溫潤的桃花玉佩幾乎要脫手滑落！

“不……不可能……”

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怪響，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你……你說什麼？！若絮……她……她……”

他猛地站起身！魁梧的身軀劇烈搖晃！雙目赤紅！如同瀕死的野獸！他死死盯著韓沐，彷彿要從他臉上找出一絲說謊的痕跡！

“你……你胡說！！她……她武功高強！劍法通神！她……她怎麼會……死？！！”

韓沐麵無表情地看著他，眼神冰冷如刀，沒有絲毫動搖：

“一年前。”

“鳴劍山莊。”

“覬覦桃花神劍精要。”

“威逼利誘不成……”

“強攻桃花峪。”

“柳莊主……”

韓沐的聲音如同冰冷的鐵錐，一字一句，鑿進馬撼山的耳膜，鑿進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

“……真的過世了”

“鳴劍山莊！！”

“桃花神劍精要！！”

“強攻桃花峪！！”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馬撼山的靈魂深處！將他最後一絲僥幸和幻想徹底焚毀！

“噗——！”

馬撼山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殷紅的血霧在昏暗的夜色中彌漫開來！染紅了他胸前的衣襟！也染紅了那枚被他死死攥在掌心、沾滿了血珠的桃花玉佩！

他踉蹌著後退幾步，重重撞在冰冷的石亭柱子上！堅硬的石柱似乎都無法支撐他那瞬間崩塌的身體！他佝僂著腰，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咳嗽都帶出更多的血沫！那雙曾經銳利如鷹的眼眸，此刻隻剩下無儘的空洞、絕望和……一種足以焚毀天地的、瘋狂的恨意！！

“鳴劍……山莊！！”

“陳景天！！”

馬撼山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地獄的厲鬼嘶嚎！充滿了刻骨的怨毒和滔天的殺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蘸著血和內臟的碎片，硬生生擠出來的！

“是你們！！！”

“是你們害死了若絮！！！”

“是你們奪走了她！！！”

“是你們……毀了我……最後一點念想！！！”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住韓沐！那眼神不再有哀求！不再有軟弱！隻剩下一種被徹底點燃的、如同火山噴發般的、足以毀滅一切的複仇烈焰！！

“韓沐！！”

“桃花神劍精要……是飛絮的命根子！！”

“他們……是為了那東西……才逼死了她！！”

“就像……當年……他們為了那東西……屠戮了你韓家滿門！！”

“血債！！！”

“累累血債！！！”

馬撼山猛地將手中那枚染血的桃花玉佩狠狠拍在石桌上！

啪！

玉佩碎裂！桃花凋零！

“我馬撼山！！！”

他發出一聲如同洪荒巨獸般的咆哮！聲震四野！整個小院都在顫抖！

“與鳴劍山莊！！”

“不共戴天！！！”

“不死不休！！！”

馬撼山雙目赤紅！如同瘋魔！他指向石樓深處！那燈火最盛、象征著隴平最高權力核心的方向！聲音如同滾雷炸響！

“去‘聽雪小築’！！”

“帶上映雪！！”

“然後……”

“隨我……”

“殺！！！”

“殺光那些畜生！！！”

“一個不留！！！”

夜風嗚咽！破碎的桃花玉佩在石桌上閃著淒冷的光。馬撼山如同一頭發狂的怒獅！率先衝出石亭！每一步踏下！青石板都寸寸龜裂！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衝向那血與火的深淵！

韓沐沉默地跟上。他彎腰，拾起石桌上那枚碎裂的桃花玉佩殘片。冰冷的玉片邊緣，沾染著馬撼山滾燙的鮮血和……柳飛絮那早已逝去的溫度。他緊緊攥住那枚殘片，尖銳的棱角刺入掌心，帶來一絲清晰的痛感。

他抬起頭，望向馬撼山那決絕瘋狂的背影，又望向石樓深處那燈火通明、卻如同魔窟的方向。冰冷的眼眸深處，那凍結的仇恨與殺意，此刻與馬撼山那焚天的怒火交織在一起，化作一股足以撕裂黑夜、焚儘八荒的……複仇風暴！

血債！

必須血償！

今夜！

便是清算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