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劍 第37章 隴平總部

車輪在略顯平整的黃土路上吱呀作響，行過兩日。隨著地平線上突兀地隆起一連片土黃色的巨大陰影，空氣中的乾燥塵埃氣息更濃，也隱隱混雜了一種鋼鐵、汗水和畜群聚集後的渾濁味道。

蘭城，西北道上名副其實的咽喉要地。低矮破敗的民居如同肮臟的疥瘡緊緊簇擁在城牆腳下，愈發襯托出那座坐落於城池西北角、坐擁半座土山、如同巨獸匍匐的建築群那無法忽視的巍峨與蠻橫！

隴平鏢局總部！

遠望去，儼然一座小型堡壘！

圍繞其而建的丈許高圍牆，完全由就地取材、未經雕琢的巨大黃土石塊壘砌而成，縫隙間澆灌著黑沉沉的鐵汁，粗獷而猙獰。牆頭可見塔樓箭垛的輪廓，隱有寒光閃爍。正門更是氣派非凡！兩扇高逾三丈、由烏沉沉的整根鐵木製成、包著厚重精鋼板的大門洞開！門板上密密麻麻排布著碗口大的銅釘，在西北的烈日下反射著冰冷的金屬光澤，門楣上方一塊巨大無匹的黑底金漆匾額，上書龍飛鳳舞四個大字：“隴平總鏢”！那“平”字最後一捺，彷彿要將大地都斬斷！

門前的闊大廣場並非空置，而是被分隔成數個區域。有的區域空著，地麵卻留著深深的車轍印；有的區域整齊停放著數十輛披著厚厚防塵油布、輪箍加粗加寬的車駕，顯然隨時可以出征；還有的區域則如同喧鬨的牲口市，粗壯的役馬、精悍的戰馬打著響鼻，趟子手吆喝著搬運草料、除錯車輪和鞍具，叮叮當當的打鐵聲和淬火的嗤嗤聲不絕於耳，一派繁忙有序又肅殺逼人的景象！

韓沐牽著他的黑馬，跟隨著那支運送“信件賬冊”的車隊緩緩靠近這巨獸的門戶。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種龐大的氣場和隱含的壓力。空氣中彌漫的鐵鏽味、馬糞味、皮革味、汗味，還有某種冰冷秩序下的肅殺，共同構成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氣場。車隊的小頭目熟稔地與門口負責盤查的頭領遞上文書，低語幾句，隨後車隊被引入側門一個專門區域停下，開始卸貨登記。

韓沐不再理會車隊後續的瑣事。他解下韁繩，安撫地拍了拍馬頸，讓它稍安勿躁。自己則深吸了一口混雜著鐵腥氣的空氣，整了整因長途奔波而顯得有些風塵的衣襟，手按著腰間的鯊皮劍鞘，邁步走向總部那敞開如巨獸之口、人來人往卻又透著森嚴的主門大門。

門口值守的鏢師有十幾人之多，穿著統一製式的藏青色勁裝，外罩鑲嵌薄鐵葉的牛皮甲，腰佩寬刃佩刀，眼神精悍，太陽穴高高鼓起。他們沒有阻攔日常進出的大小頭目，卻如同鷹隼般掃視著每一個靠近大門、形跡稍顯“非主流”之人。

韓沐的身影剛一接近正門區域，兩道身影便如門神般倏忽攔住去路。

這兩位門衛身材格外高大雄壯，幾乎比韓沐高出一個頭，熊腰虎背，站在門前就帶著一股子彪悍的壓迫感，眼神如同鐵水澆築，毫無表情地上下掃視著韓沐。

“乾什麼的？”

左邊那個絡腮胡的壯漢聲音像打雷，沒有絲毫客氣。他審視著韓沐的衣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葛布勁裝，帶著長途奔襲的風塵，一匹尚算神駿的黑馬，一把看起來破舊的劍——完全不像那些經常往來此地、衣著鮮亮、前呼後擁的雇主或者有身份的人物。

韓沐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迎著兩人審視的視線，聲音不高不低，清晰地送出去：

“拜見貴鏢局大當家，煩請通傳一聲。”

“拜見大當家？”

右邊的門衛，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精壯漢子嗤笑一聲，彷彿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毫不客氣地從頭到腳打量著韓沐，“你？大當家豈是隨便什麼阿貓阿狗都能見的？識趣的快滾！彆在這裡礙事！”

他的語氣充滿了不耐，像是在驅趕一隻惹人厭的蒼蠅。周圍幾個路過的趟子手聽到動靜，也投來看熱鬨的目光，帶著幸災樂禍的嘲笑。

韓沐麵不改色，似乎完全沒看到對方的不屑。他動作沉穩地從懷中取出一件物事——正是前日裡在七道川分號，那鼠須管事隨手寫就、潦草蓋了個模糊印章的所謂“保單”——與其說是拜帖，不如說是張粗製濫造的保人條子。

“拜帖。”

韓沐將那皺巴巴、邊緣都起了毛邊的單子遞出。

刀疤臉門衛皺著眉，兩根手指頭像是拈著什麼穢物一樣，無比嫌棄地夾了過去。他眯著眼掃了一眼上麵那些鬼畫符般的字跡和那個模糊不清的印章，嘴角的鄙夷幾乎要咧到耳根。

“就這玩意兒？”

他嗤之以鼻，隨手往身邊一個負責登記的案桌上一扔！那張單子輕飄飄地落在堆積著一大摞正式卷宗賬簿的案上，顯得那麼格格不入，那麼寒酸可笑！“打發叫花子呢！誰知道這破玩意兒真的假的？誰知道你是什麼東西？還想見大當家？”

他毫不客氣地用手指戳著案台，聲音充滿了市儈的優越感和不耐煩：

“要拜見大當家？規矩懂不懂？”

“第一，得有夠分量的擔保人引薦！或者夠分量的名帖！”

“第二，得提前遞帖子預約！懂不懂規矩？三天前就該準備好！”

“第三，見麵禮呢？空著手就想來套近乎？”

他不屑地撇撇嘴，眼神瞟過韓沐那柄毫不起眼的破劍和瘦削的身板，最後目光定格在韓沐的臉上，皮笑肉不笑地拉長了聲調：

“你——哪樣夠格啊？”

“小子，趁早哪涼快哪待著去！彆在這裡礙手礙腳！想等？可以啊！”

他用下巴隨意點了點大門側邊一處遠離主門、連遮陰都沒有的空地，那裡連個石凳子都沒有，隻有塵土飛揚，“蹲那兒等著吧！等管事老爺哪天喝高興了、想起來、有空了……或許、大概、能——賞你個臉看一眼你這破條子！至於三五天還是十天半個月……嘿嘿，那就看你的造化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