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劍 第33章 忙碌的分號

天光微熹，清晨的寒氣尚未被陽光碟機散。韓沐便離開了“迎風”客棧，牽著他的黑馬“，順著昨夜老掌櫃指引的方向，沿著七道川主街向隴平鏢局分號行去。

清晨的小鎮不像傍晚那樣喧囂，街道上更多的是趕早市的商販和清掃門口的夥計。空氣中彌漫著炊煙、牛糞和馬匹的混合氣味。沒走多久，在穿過兩個略顯冷清的巷口後，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遠比周邊房屋占地更廣、圍牆更高更厚實的宅院出現在街道北側。兩杆刷著桐油、高聳入雲的旗杆頂端，一麵巨大的玄黑色旗幟迎著晨風獵獵作響，上麵一個鬥大的金色“平”字，在微光中顯得威嚴而肅殺。高牆大院，朱紅色的門樓旁懸掛著兩盞蒙著厚厚灰塵、卻依然碩大的氣死風燈籠，門楣上巨大的黑底金漆招牌：“隴平鏢局

七道川分號”！

此刻，這分號門口內外，正是一片喧騰忙碌的景象！

幾輛由健壯騾馬牽引、覆蓋著厚厚防雨油布、輪子加裝鐵箍的堅固大車已整齊地停靠在寬闊的院內。十數名身穿統一藏青色勁裝、腰挎鋼刀、神情精悍的趟子手和鏢師正在吆喝著進行最後的檢查。他們或緊拽著捆紮貨物的粗大繩索，或用力拍打著車輪和馬具，空氣中彌漫著汗味、皮革味、馬糞味以及一種隱約的……鐵腥氣。

“快！快！‘青狼’那車繩子再絞緊三圈！”

“馬喂足了沒有？！都打起精神來！”

“旗號！‘平’字旗都掛正了！”

一個管事模樣的瘦高中年人，披著一件玄色繡金邊的坎肩，正站在台階上，對著幾個賬房先生和護衛頭領低聲快速吩咐著什麼，神色凝重。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靠裡側停著兩輛格外龐大、通體被塗成烏漆色、車廂異常厚實的大車。車輪深深陷在院子的泥土裡，顯示著它們非同一般的重量。幾個看上去氣息更為沉凝、眼神銳利如鷹隼、並非普通趟子手裝束的護衛（更像是暗哨或家將），沉默地守護在這兩輛車旁，目光如炬地掃視著院內每一個人。那厚重的油布包裹得密不透風，沒有任何標識，卻隱隱散發著一絲難以名狀的冷硬氣息。

韓沐牽著黑馬，剛踏近分號那敞開的、能容兩車並行的大門門檻。

“站住！”

一聲粗魯的低喝立刻響起。

三名離門最近的趟子手，唰地一下攔在他麵前，目光警惕地上下打量。為首的漢子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聲音粗嘎：“乾什麼的？眼瞎了？沒看見這兒正忙活呢？！”

韓沐停下腳步，平靜地看著他們，聲音不高不低：“托鏢。”

“托鏢？”

刀疤臉漢子聞言，臉上的不耐更濃，揮著手像驅趕蒼蠅，“走走走！這幾趟急貨都要發走！沒空搭理閒單！等我們車走了再說！快滾開！彆在這礙手礙腳！”

其他兩人也橫眉立目，氣勢洶洶。

韓沐沉默了一下，沒有強行爭辯。他後退一步，似乎很識趣地讓開大門通道，牽著黑馬走到了院門外街道靠牆的一個角落，默默地“係”起了馬韁繩，但目光卻如同無形的探針，穿透人群和車輛的縫隙，冷靜而銳利地掃視著院內每一個角落，每一張麵孔，特彆是那兩輛烏漆大車和護衛森嚴的景象。

他看到：

?

那些趟子手乾活雖然麻利，但眉宇間似乎都繃著一根弦，眼神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與尋常押送普通貨物的散漫截然不同。

?

那個玄色坎肩的瘦高管事，不斷抬手看日頭，又頻頻朝側院通道方向張望，似乎在等什麼人。

?

守護烏漆大車的那幾個高手，雖然麵無表情，但身體姿態一直保持在不經意就能暴起的最佳角度，手掌也始終距離刀柄不超過半寸。

?

一個看似無意路過、穿著普通夥計衣服的人，在與玄色坎肩管事錯身而過的瞬間，極其隱蔽地塞給他一張小紙條。管事飛快掃過，掌心一合，紙條碎成了粉末。

絕非簡單的分號日常押送！這更像是……執行某種高度機密任務的前奏！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壓抑的、山雨欲來的緊張感。

時間在忙碌中流逝。終於，隨著幾聲長長的鞭哨和吆喝，那幾輛準備妥當的、插著“平”字鏢旗的馬車和那兩輛格外龐大的烏漆大車，在一隊趟子手和更多護衛（包括那些高手）的簇擁下，轟隆隆駛出了分號大院，捲起漫天塵土，朝著鎮外東北方向疾馳而去。

院內的喧囂瞬間為之一空，隻剩下幾個留守的雜役開始慢吞吞地收拾工具和散落的草料。整個分號彷彿被抽走了精氣神，陷入一種詭異的疲憊和懶散之中。

韓沐解開馬韁，重新牽上黑馬，平靜地再次踏上分號的台階，跨入大門。院內空曠了許多，留守的幾個趟子手和雜役都各自找個地方靠著歇息，根本沒人抬頭看新進來的客人一眼。

韓沐靜立了片刻，目光掃過顯得有些淩亂的前廳入口方向，隻有一張櫃台後麵，一個賬房模樣的乾瘦老頭趴著，似乎在打瞌睡。

無人問津。

韓沐深吸一口氣，沒有再看其他人，目光投向大廳深處，提氣開聲，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地回蕩在空曠寂靜的大院和前廳之間：

“托鏢！”

這一聲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終於打破了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