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劍 第134章 血戰七重樓

眾人沿著染血的石階向上狂奔，每一步都踏在粘稠的血泊和冰冷的屍體之上，鞋底拉起令人作嘔的猩紅絲線。

越靠近山頂，戰鬥的痕跡越發觸目驚心。殘破的兵器、碎裂的甲冑、甚至還有燃燒著的旗幟，雜亂地鋪滿了道路。空氣中彌漫的焦糊味、血腥味和一種內臟破裂後的腥臊氣幾乎凝成實質，濃烈得嗆人肺腑，令人幾欲嘔吐。震耳欲聾的聲浪從上方廣場席捲而下——那是金屬瘋狂撞擊的刺耳銳鳴、垂死者的淒厲哀嚎、勝利者（或自以為勝利者）的瘋狂咆哮、以及建築物燃燒發出的劈啪爆響……所有這些聲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毀滅性的洪流，衝擊著每個人的耳膜與心神，彷彿要將人的理智徹底吞噬。

終於，穿過最後一道被暴力轟碎、隻剩半截殘骸的月亮門，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心膽俱裂，倒吸的冷氣哽在喉嚨，化為無聲的震撼與恐懼！

七重樓前的廣闊廣場，已然化作了活生生的阿鼻地獄！

衝天的火光將夜空染成一片詭譎的暗紅，扭曲的影子在火光中瘋狂舞動，如同群魔亂舞。數以百計的身影絞殺在一起，刀光劍影閃爍不定，每一次閃爍都帶起一蓬溫熱的血雨。鳴劍山弟子標誌性的青衣和桃花衛的淡粉勁裝，如同狂風暴雨中幾片可憐的殘葉，被數倍於己、服飾雜亂如潮水般的攻山匪徒，以及那些動作整齊劃一、眼神冰冷如機器般的黑衣精銳死死包圍，壓縮在廣場中央一個越來越小、不斷濺射出血肉的死亡圓圈裡！

圈子核心，鳴劍山莊主陳景天須發淩亂，那身象征權威的莊主袍已被鮮血和汙漬浸透，緊緊貼在身上。他手持的長劍依舊在揮舞，劍法依舊精妙，但任誰都看得出，那劍勢已變得無比沉重、遲緩，每一次格擋都似乎耗儘了全力，呼吸粗重得如同破舊的風箱。

他身旁，馬映雪和翟月清背靠背作戰，兩位少女的劍法依舊靈動巧妙，但她們蒼白的臉上毫無血色，嘴唇乾裂，呼吸急促，胸脯劇烈起伏，顯然內力早已透支，全憑一股意誌在支撐著揮劍的動作。她們腳下，倒伏著更多熟悉的、甚至不久前還曾並肩作戰的身影……那些凝固在臉上最後的驚恐、憤怒或不甘，刺痛著每一個趕來救援的人的眼睛。

包圍圈外，一處較高的漢白玉台階上，詹元戚好整以暇地負手而立。

他依舊穿著那身暗紫色錦袍，纖塵不染，與周圍的慘烈格格不入。手中那柄泛著幽藍寒光的奇形彎刀輕輕點地，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貓捉老鼠般的殘酷冷笑，彷彿在欣賞一場與自己無關的盛大演出。而本該與他同在的羅炳仁，則不見蹤影，如同潛伏在陰影中的毒蛇，不知何時會發出致命一擊。

“映雪！月清！”

韓沐目眥欲裂，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看到心愛之人與妹妹深陷絕境，那份錐心的刺痛與焚天的怒火猛地炸開，竟像一劑猛藥般暫時壓過了沉重傷勢帶來的眩暈和深入骨髓的疲憊！他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野獸般的低吼，不顧一切地就要掙脫一切，衝向那片死亡漩渦！

“沐兒冷靜！”

翟正臨經驗老辣，雖同樣心急如焚，卻保持著絕對的清醒。

他一把按住韓沐因激動而顫抖的肩膀，五指如鐵鉗般有力，目光卻銳利如鷹隼，快速掃過整個混亂的戰場，分析著敵我態勢。“敵眾我寡，陣型厚實，不能硬衝！必須像尖刀一樣，撕開一個口子！林兄！”

他猛地轉頭看向林淵。

“在！”

林淵沉聲應道，眼神同樣凝重。

“你帶一半弟兄，隨我從左側那片亂石堆突襲！那裡敵人陣型相對鬆散，我們製造足夠大的動靜，吸引主力注意力！秦姑娘！”

他又看向秦瑤，語氣急促而堅定，“你護著沐兒和剩下的人，看準我們製造混亂的時機，從右側那個被炸塌的迴廊缺口突進去！那裡防守相對薄弱，直插核心，與陳莊主他們彙合！速度要快！”

老江湖的決斷在此刻展現得淋漓儘致！聲東擊西，中心開花！

“好！就依翟大哥！”

林淵毫不遲疑，大手一揮，對身後群豪吼道：“弟兄們！隨我殺過去！讓這群雜碎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江湖手段！”

話音未落，翟正臨與林淵已如兩道離弦之箭，率先撲出！

翟正臨劍法大開大闔，滄浪劍法施展開來，劍氣如長江大河，磅礴浩然，每一劍揮出都帶著風雷之勢，當者非死即傷！林淵則如一頭人形暴熊，一雙鐵掌就是他最可怕的武器，掌風剛猛無儔，招式狠辣直接，往往一掌拍出，便將敵人連人帶兵器轟飛出去！他們率領的十餘名豪傑也個個驍勇，如同猛虎下山，狂吼著從左側猛地楔入敵陣！這支生力軍的出現，果然如同一柄燒紅的尖刀，瞬間在密集的敵群中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慘叫聲此起彼伏，立刻吸引了大量敵人的注意力！

“就是現在！走！”

秦瑤看準時機，低喝一聲，聲音清冷如冰。

她軟劍一抖，化作一道銀亮的毒蛇，護在韓沐身側，與另外十名好漢從右側如鬼魅般快速切入！她身法詭異莫測，劍走偏鋒，絕不與敵人硬碰硬，專挑敵人視線死角、配合間隙以及那些受傷力怯者攻擊，劍尖所指，必是咽喉、手腕、關節等要害，狠辣高效！韓沐強忍全身各處傳來的撕裂般劇痛，咬緊牙關，額頭青筋暴起，緊跟在秦瑤身側，玄色長劍化作一道道索命的黑色閃電，每一劍都傾注著無儘的憤怒、擔憂與決絕的殺意！

他們的出現，尤其是韓沐和秦瑤這兩個數次破壞好事的“熟麵孔”，立刻引起了高處詹元戚的注意！

“哼！陰魂不散的喪家之犬，看來是急著趕來黃泉路上作伴了？”

詹元戚冷笑一聲，眼中殺機畢露。

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從高台上飄然而下，速度快得隻留下一道淡淡的紫影，手中那柄幽藍彎刀劃出一道詭異刁鑽、違背常理的弧線，繞過前方混戰的人群，直取人群中傷勢最重、氣息最弱的韓沐！擒賊先擒王，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

“你的對手是我！”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聲堅定無比的嬌叱響起！

紅影一閃，黃秋雁拚著左肩被對手劍鋒劃開一道深可見骨傷口的代價，硬生生擺脫了糾纏，身形如電，攔在了詹元戚與韓沐之間！桃花劍法瞬間催至極致，漫天劍影如同暮春時節被狂風捲起的桃花瓣，淒美而淩厲，朵朵綻放，竟將詹元戚那詭異狠辣的一刀儘數接下！金鐵交鳴之聲爆響！“韓少俠！彆管這裡！快去救映雪她們！”

黃秋雁嘴角溢位一絲鮮血，厲聲喝道。

韓沐心中一熱，知道這是黃秋雁用重傷換來的機會！

他不再猶豫，與秦瑤及身邊好漢合力，將速度提升到極致，如同燒紅的利刃切入凝固的牛油一般，終於衝破了最後一道密集的阻礙，帶著滿身血汙，踉蹌著殺入了那個不斷縮小的核心戰圈！

“映雪！月清！”

韓沐一眼就看到搖搖欲墜的馬映雪，一個箭步上前，伸手牢牢扶住了她幾乎軟倒的身體。

觸手之處，一片冰涼，看到她蒼白如紙的臉上濺滿血點，發絲被汗水和血水黏在額角，那份心疼如同萬箭穿心！

“韓大哥！”

馬映雪見到他，一直強撐的堅強瞬間崩潰，淚水如同斷線的珠子般滾落，混合著臉上的血汙，既是絕處逢生的巨大歡喜，更是對他滿身傷痕的揪心擔憂，“你的傷……你流了好多血……”

“我沒事！彆怕！”

韓沐將她緊緊護在身後，用自己傷痕累累的身軀作為屏障。

目光迅速掃過同樣疲憊不堪、身上多處掛彩的翟月清，以及那位雖然狼狽卻依舊不失威嚴、眼神複雜的陳景天。陳景天看到緊隨韓沐之後衝進來的翟正臨，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感激，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他微微點頭，一切儘在不言中。絕境之中，這兩股幾經磨難的力量，終於在這血肉磨盤般的廣場核心彙合了！

然而，致命的危機遠未解除！

雖然援軍的到來如同注入一劑強心針，暫時止住了陣線崩潰的勢頭，但他們依舊被數倍於己的敵人裡三層外三層地重重包圍！翟正臨和林淵在左側陷入苦戰，雖然勇不可擋，但敵人彷彿殺之不儘，層層湧上，一時難以突破過來完全彙合。而正麵，黃秋雁獨戰詹元戚，本就功力稍遜，加之肩部重傷，此刻已是守多攻少，劍法散亂，險象環生，落敗隻是時間問題！

更可怕的是——

廣場邊緣，靠近七重樓陰影的一角，一陣陰冷得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笑聲突兀響起，蓋過了部分喊殺聲！

羅炳仁！

他終於出現了！不知從哪個陰暗角落鑽出，手持那柄門板般的闊劍，帶著一隊約二十人、氣息格外陰森沉凝、眼神麻木冰冷的黑衣人，如同從地獄中爬出的惡鬼，緩緩逼近！這支小隊的氣勢，甚至比詹元戚手下的黑衣精銳還要令人心悸！羅炳仁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錐，穿過混亂的戰場，死死鎖定了被眾人護在中間的陳景天和韓沐！

“陳景天！韓家的小雜種！”

羅炳仁的聲音嘶啞而充滿怨毒，闊劍揚起，劍鋒遙指，一股屍山血海般的淩厲殺意如同實質般籠罩全場，讓距離較近的幾名弟子忍不住瑟瑟發抖！“玩夠了！這七重樓，就是你們最後的墳墓！明年的今天，就是你們的忌日！給我殺！一個不留！”

前有詹元戚猛攻黃秋雁，隨時可能突破防線！後有羅炳仁率領最強精銳步步緊逼！內外夾攻，兵力懸殊到了令人絕望的地步！

剛剛因彙合而升起的一絲微弱希望，瞬間被這更深、更黑暗的絕望徹底吞噬！空氣彷彿都凝固了，沉重的壓力讓每個人呼吸艱難。

韓沐緊緊握住手中冰冷粘膩的劍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環顧身邊，每一個人都傷痕累累，氣喘籲籲，眼神中雖然仍有不屈，卻也無法掩飾那深沉的疲憊。他看著步步緊逼、勝券在握的羅炳仁，看著遠處在詹元戚刀下苦苦支撐、血染紅衣的黃秋雁，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悲涼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付出瞭如此慘重的代價，輾轉千裡，曆經磨難，難道……真的無法逆轉天命，最終還是要葬身於此嗎？父母的血海深仇，身邊這些誓死相隨的同伴……一切，都要在此刻終結了嗎？